第652章 四联药副作用加剧(1/2)
1999年1月5日星期二农历十一月十八天气:阴,冷上午
药后半小时,胃里开始翻。
不是普通的恶心,像有铁锈水在胃里搅。先是一小口一小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我硬压回去。我靠在椅背上,脖子仰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等那股劲儿过去。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中间断了三次,我数过很多遍了。
窗外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响得干干的,脆脆的,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
过了几分钟,铁锈水往上涌。我冲到水池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口苦水。那口苦水黄黄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儿。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扶住我胳膊。母亲的手很凉,手指头粗粗的,攥着我胳膊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儿。
“又恶心了?”母亲急切地问。
我扶着水池边沿,喘了两口气,低声说:“没事,压得住。”
母亲把一块姜切了片递过来,说:“药前没吃东西?”
我把姜片含在舌头底下。辣味儿冲上来,胃里的翻腾被压住了一点。那姜片切得厚厚的,母亲大概是从菜篮子里挑的最大的一块,姜皮上还沾着点湿土。但耳朵里的嗡嗡声又来了,像有一窝蜜蜂在飞。我试着听录音机里的英语听力,梁雁翎老师发的磁带,男声念得很快,平时我能跟上,今天每个词都像隔着一层水。我按下暂停,倒回去,再听。还是模糊。我摸了一下耳朵,没进水。是药。
回到书桌前,我翻开英语单词卡。第一张,“abandon”。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字母“a”写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我又写了一遍,还是抖。写到第三遍,手指上沾了墨水,蓝蓝的,像一小块淤青。我盯着那块蓝墨水看了几秒,想起晓晓说过的话——“你手抖,我知道。手抖也能写。写慢点。”
母亲端了饭来。小米粥,炒白菜,还有一个咸鸭蛋。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母亲把碗推过来,劝道:“再吃两口。”
我低声说:“吃不下,胃里翻得厉害。”
母亲语气坚定地说:“吃不下也得吃。药伤胃,不吃饭更难受。你当这药是闹着玩的?护士说了,空肚子吃药伤胃黏膜,到时候胃先垮了,还考什么学。”
我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吃,见我咽下去了,才转身走开。她走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那根带子磨得起了毛。
中午,母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底白花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把布包放在桌上,用手指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完了,又数了一遍。她低声说:“住院费先交了两千,往后这药钱一个月得好几百,有两种进口的,贵得吓人。”
我没说话。母亲把布包合上,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凸出来。她背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看见她的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混在黑头发里,像针一样扎眼。我叫住她:“妈。”
母亲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低声说:“要不我——”
母亲一下子急了,打断我说:“胡说啥呢!病都没好利索,出什么院?你爸都没说啥呢,你操什么心。”
我低着头,不敢看母亲,低声说:“住院费太贵了。”
母亲把布包往贴身的口袋里一塞,语气坚定地说:“贵不贵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病养好,别的有我和你爸呢。我跟你爸商量过了,砸锅卖铁也让你把病治好。你爸说了,钱的事,大人想办法。”
下午,孙平老师托母亲带话。母亲转述道:“课桌在讲台旁边,靠着窗。谁都没坐。笔记晓晓每天抄两份,一份放你桌洞里,一份自己留着。王强负责送。”
母亲又补了一句:“孙老师说了,别掉队。他还说,你那个课桌,他每天让王梅用湿抹布擦一遍,谁都不准乱碰。”
我点了点头。母亲从菜篮子里翻出一块姜,切了一片递给我。我含在舌头底下,辣味儿冲上来,胃里的翻腾被压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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