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四联药副作用加剧(2/2)
晚上,父亲回来了。父亲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父亲没点。然后父亲把烟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烟味儿和冬天的干涩气。
我听见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父亲压低声音说:“老张,是我。建国。孩子住院了,肺结核,急着用钱。你手头宽不宽裕?……好,好,下个月还你。……行,谢谢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从门缝里挤进来。母亲在灯下算账,计算器按键声嘀嘀响。过了一会儿,母亲把一张药费单压在碗柜玻璃下。我假装睡着,没出声。
父亲打完电话回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拉开抽屉,翻了一阵,又把抽屉推回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父亲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洗了很久。
父亲从厨房出来,经过我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敲了敲门,声音低低的:“莫羽,睡了没?”
我没应声。父亲站了几秒,又说:“明天我给你带点梨来。你妈说你咳嗽,梨润肺。”然后他的脚步声远了。
我攥着被角,鼻子酸了一下。
我拿起药瓶,倒出晚上的药。白色、黄色、橙色,一共十二粒。一天十二粒,六个月就是两千一百六十粒。我把数字写在草稿纸角上,圈起来。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三秒。睁开眼,继续写。
我又翻开单词卡。“abandon。”我念了一遍。“ability。”第二遍。“abroad。”第三遍。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一个勾,两个勾,三个勾。每画一个勾,就像往存钱罐里投了一枚硬币。投到明年七月,能买一张火车票。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桌角。母亲看了一眼我摊开的单词卡,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我手边推了推。杯子里冒着白气,在台灯底下打着旋儿往上飘。我叫住她:“妈。”
母亲停下来问:“还有事?”
我低声说:“你回去睡会儿。昨晚在走廊加床上没睡好。”
母亲把杯子盖拧好,轻声说:“我没事。你先把药吃了,我看着你吃。”
我应道:“刚吃了。”
母亲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窗户关严实了,别吹风。”然后轻轻带上门。门缝里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拿起笔,继续写单词。写了一会儿,我停下来,翻开笔盒夹层。里面攒了好几张纸条,都是晓晓写的。有“允许自己慌,但别慌太久”。有“你戴眼镜,我视力5.0”。有“去配眼镜”。还有昨天那张“好好的。我替你抄笔记。等你回来”。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码在笔盒最底下。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桌上。纸条上的字,有的圆珠笔写的,有的铅笔写的。但都是晓晓的字,清秀整齐。我把纸条按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夹进语文压缩纸第一页。然后我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窗外,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朵里的嗡嗡声又来了,像一窝蜜蜂在飞。我攥着被角,等那股劲儿过去。睁开眼,继续背单词。一边恶心,一边背。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桌角。母亲看了一眼我摊开的单词卡,没说话,只是把杯子往我手边推了推。杯子和上一杯一样,冒着白气,在台灯底下打着旋儿。她这次没急着走,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我写的单词,轻声说:“你写的这个abandon,我认识。是放弃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母亲笑了一下:“你妈也是高中毕业。你姥爷那会儿供我念到高二,后来没钱了。你比我强,你得念到底。”
她说完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
“钩子”药让我活着,也让我写不动字。1月10日全A出分。我还能看清成绩条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10日星期日上午。晓晓把全A成绩条放在石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