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马老六的羊圈(2/2)
灶台上的羊肉锅还冒着热气。阿兰把锅盖盖上,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她把灯拉开了。灯橘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陈阳把碗里的羊肉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阿兰收过去洗。
马老六的那根羊铲他还记得。陈阳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灰。阿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攥着她。她手心里的黄渍,他手心里的黄渍。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
他看着墙上两个人挨在一处的影子。灶间灯亮着,影子黑乎乎的,轮廓模糊,看不清眉眼,但她知道那是他。他知道那是她。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最后一点红光亮了一下暗下去了。灯还亮着,灶间的灯橘黄色的。墙上两个影子还挨着。他把她的手举到灯下翻过来看着她的手心。黄渍斑斑驳驳的,洗药材洗不净的颜色,渗进皮肤纹理里了。她用另一只手捂住手心,说别看。他把那只手也拿过来翻过来看着,两只手的手心都布满药材的颜色,黄芪的黄,党参的黄,五味子的紫黑渗进了指纹里。他把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攥在手心里。
灶间的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阿兰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他闻见她头发上的烟火气。锅里的羊肉汤凉了,凝了一层白油,像初冬的薄霜,在灶台上静静地发着油亮的光。羊骨头吐在地上,赛虎还在那里啃。她抬起头从他肩膀上看他,他没看。他看着墙外,看着窗户外面的夜色。窗户纸糊着,看不到外面,他知道夜在那里。灶间的灯还亮着,纸上一片白。他盯着那片白,她盯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该睡了,他说嗯。
她站起来往里屋走。他看着她的背影,瘦,背有点驼,走路脚抬不高,在灶间的砖地上拖。两只棉鞋鞋帮踩塌了,去年他买的,穿了一冬,快破了。他说明年给你买新的。她回过头,买啥。他说棉鞋。她说今年还能穿。他说穿吧。
他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手伸进去试了一下,把灶膛门关上了。屋里暗了。灯还亮着,墙上的影子还在,黑乎乎的轮廓模糊,看不清眉眼。他站起来把灯拉着了,灶间暗了。窗户纸上的那片白变成了一片灰,夜从纸外面渗进来,灰蒙蒙的。他站在那里,影子在他身上。
他走进里屋,她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和褥子铺好了,她的枕头旁边空着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他在那个位置上躺下来,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她说马老六的羊圈又扩了,他说嗯,明年还要扩。扩吧。
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炕面温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在那里,一下一下的。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骨节连着骨节,分不清是谁的了。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一点头来,屋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攥着他说老六的羊铲是他爹留给他的。他说他见过那根羊铲,老六的爹放了一辈子羊,老六的爹的爹也放了一辈子羊。她说放羊也是手艺,传了几代了。他说赛虎也传了几代,黑子传给赛虎,赛虎以后传给它崽。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灶膛里余烬未灭,炕面的温度在被子底下慢慢散开,他从她手指的颤动里感觉到那些药材的颜色,黄芪的黄,党参的黄,五味子的紫黑,从她手心里渗进他手心里。两个人的手心里那些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他在黑暗里闭着眼。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胸口。他说炕凉了,她说灶膛里的火灭了。他翻过身面朝她,伸出手摸到她的脸。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药材的颜色贴着他的手背,从骨头缝里渗进去跟血脉走,走到心口停了。
他把手抽回来攥着她的手,两个人在黑暗里攥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更清楚了,从墙角延伸到灯口,裂缝边上的墙皮翘起来。他盯着那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阿兰不在身边。灶房传来锅碗的声音。
陈阳穿好衣服走到灶房,阿兰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蹲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柴添进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灶间的灯已经灭了,窗户纸透进来白天的光,灶间亮堂堂的。她把碗递给他接过去,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喝粥。院里鸡叫了,她从碗里掰了一块馒头扔给鸡。鸡抢着啄,赛虎跑过来鸡四散飞。赛虎叼起馒头跑到墙根趴下啃,她骂了一声,赛虎尾巴摇了摇继续啃。
粥喝完了她把碗收过去洗了。他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她蹲在他旁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说今天去合作社,她说去。他站起来把门外那杆枪靠在门后面,枪管在暗处反了一下光。赛虎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他把赛虎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他站起来把赛虎放在地上,赛虎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阿兰,她蹲在灶台边没动。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他把门带上了。阿兰蹲在那里看着门板,门板上的木纹歪歪扭扭的,像山里的路。门关严了,灶间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