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婚礼(1/2)
开春后,陈阳和阿兰在太平沟办了婚礼。简简单单的,没请多少人。合作社的参农们来了,林场的老同事们来了,各屯子的头头们来了,连于大爷都从山东寄来了贺礼——一条咸鱼,一封信。信上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婚礼在合作社的院子里办。阿兰穿了一件红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别了一朵红绒花。棉袄是她自己做的,做了好几个月,从秋天做到冬天,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又密又实。红绒花是她托韩新月从镇上买的,买了好几朵,挑了最大的一朵别在头上。陈阳穿了一件中山装,新的,藏蓝色的,阿兰给他做的,做好了让他试,他试了一下说大了,她拆了改,改小了,他试了试说正好。
一大早孙大勇带着人在院子里摆桌子。桌子不够,从各家各户借,高矮不齐,垫了砖头找平。凳子也不够,长条凳、方凳、小板凳,五花八门的。碗也不够,从各家各户凑,青花的、白瓷的、搪瓷的,磕了口的有,缺了角的也有。胡志强负责记账,账本摊在桌上,毛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是阿兰前天晚上磨的,用的时候有点干了,兑了点水搅了搅。老孙头负责收礼,礼金装在红纸包里,红纸包上写着名字,他按名字登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赵寡妇带着几个媳妇在灶房忙活。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野猪肉炖干豆角,狍子肉炒酸菜,凉拌蕨菜,炒鸡蛋,大盆的红烧肉,大盆的炖豆腐。韩新月送了一罐蜂蜜,阿兰用蜂蜜做了一盘拔丝土豆。土豆是去年秋天窖里的,有点发芽了,芽用指甲剜掉了,去了皮,切成滚刀块。
张德茂送了一桶蛤蟆油,李魁送了一副鹿茸,郑三炮送了一棵大山参,马老六送了一只羊,羊在院子里叫唤,孩子们围着看。赵四爷送了一袋子五味子,泡水喝安神。陈阳把羊杀了,炖了一大锅羊肉,羊肉膻,加了好多姜,姜是老孙头自家种的,干姜,切片,扔进锅里,炖了一会儿膻味小了。又加了一把花椒,花椒是赵寡妇从娘家带来的,陈麻子。
老赵的猎枪靠在门后面,枪管在暗处反了一下光。老赵的儿子从外面打工赶回来了,老赵活着的时候没回来,死了回来了。跪在老赵的遗像前磕了几个头,陈阳站在旁边,老赵的儿子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老魏和老伴从镇上赶来了,林场退休了在家闲着,听说陈阳结婚,老魏说要去看看。老伴搀着他,腿不好,走不快,拄着拐杖,拐杖是陈阳给他做的,落叶松的,刨得光溜溜的,把手磨圆了。老魏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那块木匾,字看不清了,金粉掉没了,但匾还在。他走进院子,陈阳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老周从后勤退休了,在林场待不住,跟新场长不对付,新场长不要他,他也不去了。在家养了几只鸡,种了半亩菜地,给陈阳带了一篮子鸡蛋,说给阿兰补身体。他把鸡蛋递给阿兰,阿兰接过篮子,弯腰,鞠了一躬。老周把你手伸过来,她把戒指亮了亮,老周看了看,说银的好,银的辟邪。陈阳说你手上的戒指呢,老周他老婆死了好多年了,戒指也埋了,跟着她老婆埋在地下了。他手上没戒指,光溜溜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又厚又黄。
老孙头端着酒碗站起来,手抖,酒洒了,碗里的酒洒了一半,老伴扶着他,把碗里的酒倒满。老孙头说小陈,这碗酒我敬你,你领着大家干,大家信你。他把酒干了,陈阳也干了。赵寡妇也端着酒碗站起来,她说她没什么说的,都在酒里了。仰头把酒干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王大拿端着酒碗走过来跟陈阳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酒干了。
老孙头喝多了,儿子搀着他回去。赵寡妇喝多了,趴在桌上哭了。有人问她咋了,她说高兴。老魏喝了一碗茶,老伴说该回去了,老魏站起来握着拐杖。陈阳送他到院门口,老魏走了几步回过头,说好好过。陈阳扶着老魏坐上了马车,老伴也上了车,马慢慢走了。
林永昌没来,派人送来了一块匾,“白头偕老”,字写得好,有功底。陈阳把匾挂在墙上,赛虎蹲在墙根歪着头看着那块匾。
阿兰蹲在灶台边,陈阳蹲在她旁边。她头上那朵红绒花歪了,他帮她扶正。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说没哭。
灶房梁上挂着于大爷寄来的那条咸鱼,鱼眼瞪着灶台。阿兰说咸鱼挂在这里不好看,陈阳说于大爷送的,挂着。
他问她刚才许的啥愿,她说许愿说出来不灵了。他问她许的愿里面有他吗,她低下头不说话。赛虎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她把陈阳的碗拿过去,给他盛了一碗饭。饭是小米饭,金黄金黄的,新小米,老孙头家种的,碾好了送来。菜摆了一桌,她不吃,看着他吃。他吃了几口,把碗递给她,她也吃了几口,把碗放在灶台上。
院子里空了,凳子还摆着,桌上杯盘狼藉。孙大勇胡志强帮着收拾,桌子搬到墙根摞起来,凳子也摞起来,碗各家各户拿回去了。借了谁家的碗,用红纸写上名字,还回去。有的碗磕了口,有的碗缺了角,人家不说,阿兰记在心里,明年开春孵了小鸡给人家送几只。
老赵的儿子把那杆猎枪带走了。陈阳说那枪卖给我吧,老赵的儿子说不卖,这是他爹留下的。他爹活着的时候没孝顺,死了枪留着念想。他把枪用布包了,背在肩上走了。陈阳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村口,他回过头来,看了陈阳一眼。陈阳摆了摆手,他转过身走了。
阿兰蹲在灶台边,把那件红棉袄脱了叠好,放柜子里。明年过年穿,她把柜门关上。陈阳蹲在她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水灌进暖壶里。壶塞按下去,噗的一声。她问他喝水不,他说不喝。她把水碗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把水碗接过去放在灶台上,陈阳把阿兰的头发从衣领里拿出来,头发在衣领外面,衣领里面她的脖子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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