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婚礼(2/2)
她把他的手从她脖子上拿开,攥在手心里。戒指硌着他的手,硌着她的手。银戒指,不粗不细,上面刻着两道细线夹着一道粗线,粗线上有几个小点儿。
那几道线在灯下反着光,亮了一下暗了。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戒指上,亮了一下暗了。她把戒指转过去,刻着他名字的那一面贴着手心,刻着他名字的那一面藏起来了。在手心里,不在手背上。藏在手心,攥在手心,握在手心,贴着手心。手心是热的,戒指是凉的,她的手心比他的手心热,她的手心比他的手心湿,汗。凉戒指在热手心里焐了一会儿,热了,她的手汗把戒指濡湿了,银的,不怕汗,越戴越亮。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红彤彤的。她说明年她也养鸡,陈阳说他养。她说养鸡下蛋,鸡蛋卖钱,还贷款。他说贷款不用你还,她说她也是合作社的社员,该她还的她还。他说她的钱就是他的钱,她说他的钱是她的钱,她的钱是她的钱。他愣了一下,她说逗你玩。
她把那张汇款单从抽屉里拿出来,给他娘寄的,几十块钱,不多,月月寄。她问他娘收到没有,他说收到了。她问他娘说啥了,她说好。她问阿兰是谁,他说是朋友,女的。她问朋友还是媳妇,他说媳妇。她问他知道了吗,说知道了。
阿兰说娘。她说她还没过门,阿兰说你叫就行。
她把那碗白菜疙瘩从灶台上端起来,白菜疙瘩泡在水碗里长了几天了,叶子长出来了,绿的。她把水碗放在窗台上,白菜叶子在月光下绿了,再过几天就能开花了,开黄花,黄灿灿的。白菜花开了,春天来了,播种了,种参,种草,种药材,种苞米,种土豆,种白菜。白菜开花结籽,籽收了明年再种。白菜的根,白菜的籽,白菜的叶子,白菜的花,包子饺子馅饼盒子菜。
阿兰说明年种两畦白菜,一畦自己吃,一畦留着开花。陈阳说好。她说白菜花好看,黄灿灿的,比菜地里的别的花都好看。陈阳说白菜花不是花,是白菜。她说白菜也是花,开花的白菜不是白菜,是花。
窗台上的白菜疙瘩在月光下静静地长着,叶子绿了,花苞鼓了。明天早上该开花了。开了的花明天晚上看,黄灿灿的,在月光下黄着。陈阳蹲在灶台边,阿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看着窗台上那盆白菜疙瘩。叶子在月光下绿着,花苞在月光下鼓着。
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屋里亮了。白菜花的影子投在墙上,叶子绿了,花黄了。那影子比白菜花大,比白菜花黑,轮廓模糊,看不清花瓣,但知道那是白菜花。白菜花在水碗里在窗台上在月光下在墙上在两个人的眼睛里。她说白菜花开了,陈阳说还没开,花苞鼓着,明天开。她说今天开,今天她的生日,她说的也是她的生日,白菜花的生日。白菜花今天开了,黄灿灿的。
苞在月光下裂了一个小口,黄的花瓣从花苞里挤出来了。小白菜花开了,月光下黄着。她蹲在灶台边看着那朵小白菜花,他把那朵小白菜花从花苞上掐下来,别在她的头上。红绒花在她头上,白菜花在她头上,红绒花红,白菜花黄。她头上别着花,脸上花了,泪了。她用手背擦,泪没擦干,花没掉。红绒花在左边,白菜花在右边,两朵花在头上。红绒花是买来的,白菜花是长出来的,买来的花好看,长出来的花不好看,黄不拉几的,花瓣小,不水灵,干巴。好看不好看长出来了,开了。在她头上开着,在月光下黄着。
黄瓜花也是黄的,南瓜花也是黄的,西葫芦花也是黄的,倭瓜花也是黄的。白菜花黄,别的花也黄。白菜花开的时节,别的花还没开,白菜开了它先开了,别的花才开。白菜花开了春天来了。春天来了种子下地了,苗出土了,绿了,白菜花谢了,黄了,白菜籽收了,明年再种。
窗台上的白菜疙瘩在水碗里泡了一夜,花苞裂开了,花瓣展开了,花黄了,花粉掉了,花谢了,花瓣落了。落在窗台上,落在灶台上,落在地上,被踩了,被扫了。菜籽收了,白菜根扔了。窗台上空了。水碗洗了放回碗柜里,窗台上只剩下一道水渍。
她坐在炕沿上,把脚上的新棉鞋脱了,鞋面上的人参。她摸了摸那棵人参,用手指摸着根须,参体,叶子,红籽。参长在鞋面上,鞋面踩在地上,土是软的,参是硬的,根须扎进布里,扎进她的脚。她把这双鞋放柜子底下。明年过年穿,后年过年穿,大后年过年也穿。穿到鞋底磨穿,鞋面还好好地在脚面上套着,那棵人参还在,根须完整,参体粗壮,叶绿籽红。
晚上她躺在炕上,戒指在手指上紧了。她把手举到眼前,月光下银戒指亮了一下。她想把戒指摘下来,摘不掉了,骨节卡住了,使劲摘疼,不摘了,戴着。戴一辈子,摘不掉了,不摘了。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着陈阳的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赛虎趴在他们脚边,铁扣环叮当一声。窗外的风吹着窗棂,灶膛里余烬未灭。炕面的温度在被子底下慢慢散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灶王爷的黑脸、灶王奶奶的白脸、白菜花的黄、于大爷的咸鱼。咸鱼挂在灶房梁上,鱼眼瞪着灶台。咸鱼蒸了,阿兰蒸的,咸,就粥吃,粥没味,咸鱼咸了,配在一起正好。
她问于大爷长啥样,脸上有皱纹,头发白了,背驼了,走不快了,握着他的手粗糙。她的手上也有茧子,指甲盖里也嵌着黄渍,洗不掉。他说于大爷在海边一个人住,船还在,发动机还能响。她说等不忙了去看他,他说好,带上赛虎。赛虎的耳朵转了一下,它听见了它。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屋里亮了。她的眼睛亮着,银戒指亮着,灶膛里余烬又亮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