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枪响(2/2)
他们把野猪肉用树叶裹了,用藤条捆紧,每人背一块。老赵背了猪头和一扇肋条,小王背了一条后腿,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陈阳把小王背上的后腿拿过来捆在自己背篓上,说你背得太重了走不动。小王说没事我能背,陈阳说等你走不动了更麻烦。
往回走的路上,陈阳走在最前面,赛虎跟在他脚边。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树影拉得老长。林子里安静下来了,鸟不叫了,松鼠在松树上跳来跳去,抱着松果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走到半路,小王摔了一跤。
山路不好走,石头上长着青苔,滑。小王踩在一块青苔石头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背篓摔在地上,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洇红了裤腿。
陈阳赶紧蹲下来,把小王扶起来坐在地上。他把小王的裤腿卷上去看,膝盖上磕了一个口子,皮翻着,露着里面的肉,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小王咬着牙,脸发白,但没喊疼。陈阳从背篓里拿出药粉和布条,这是他跟老郑头学的,外伤怎么处理,什么样的伤口用什么样的药。小王的伤口不深,但口子大,得先清洗再撒药。
陈阳把水壶里的水倒在小王膝盖上冲洗伤口。水凉,冲在伤口上激得小王倒吸了一口凉气。陈阳说忍一下,他把伤口里的泥沙冲干净了,从药瓶里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褐色的,老郑头配的,止血生肌消炎。他把布条缠在小王膝盖上,打了一个结,不紧不松,紧了勒着疼,松了不顶事。
小王咬着牙,额头上渗出汗珠子,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憋回去了。老赵说你哭了,小王说没哭,是汗。老赵笑了一声,说行,这小子嘴硬。
陈阳把小王扶起来,让他走了两步试试。小王一瘸一拐的,左腿不敢使劲。陈阳说你坐背篓里我背你,小王说不用,他自己能走。陈阳说你这个样子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家。小王说那你们先走,他慢慢走。陈阳看着他,蹲下来把背篓里的东西腾到别人的背篓里,让小王坐在背篓里,他把背篓背起来。
小王一百二十斤,加上背篓本身,一百三四十斤。陈阳背着他走,步子还是稳的,但慢了。孙大勇跟在后面说你行不行,陈阳说行。
走了一程,陈阳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赛虎跑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跑回来,用头拱了拱他的腿,好像在问他还好吗。陈阳说没事,赛虎又跑前面去了。
老赵从后面走上来,说歇一歇吧,陈阳说不歇,歇了就走不动了。他咬着牙继续走,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山下。远远地能看见屯子里的灯亮了,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烟囱冒着烟,家家户户在做饭。狗叫声从屯子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
合作社院子的灯亮着,阿兰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穿着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用头巾包着,脚上是她自己做的棉鞋。看见陈阳背着人走过来,她愣了一下,跑过来问咋了。陈阳说小王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皮外伤,没事。阿兰说咋这么不小心。小王从背篓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说嫂子给你添麻烦了,阿兰说不麻烦,你去灶房坐着,我给你上点药。
老郑头在灶房里熬药,听说了小王摔伤的事,从柜子里拿出他配的伤药,用布包了一包递过来,说用这个,比他那个好。陈阳接过来闻了闻,说这不是他那个方子。老郑头说不是,加了两味,止血更快。阿兰重新给小王的膝盖上了药,这次的药粉是灰黑色的,撒上去凉丝丝的。小王说这个比那个好使。
陈大娘从隔壁过来了,端着一碗红糖水,说喝了补血。小王说他没流多少血,陈大娘说喝了暖和。
老孙头也来了,蹲在灶房门口抽着烟袋锅子,听说了山上的事,说野猪这个东西厉害,前年有人被野猪挑了,腿上缝了十几针。你这次能囫囵着回来就不错。
晚上,大家把野猪从背篓里搬出来,堆在院子里。三头野猪,血淋淋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颜色,但血腥味重,招来了两条野狗在院墙外面转。赛虎冲着院墙叫了几声,野狗跑了。
陈阳蹲在院子里分肉。
他用猎刀把野猪肉切成大块,一块一块地分。参农们排着队,手里拎着袋子。老赵在旁边帮忙,把肉往袋子里装。每家每户分多少,他心里有数,不用秤,用手掂掂就知道多重。分到老孙头家,陈阳多给了两块板油,老孙头说够了够了,陈阳说你家人多,多拿点。老孙头没推辞,把油接过去,用油纸包了装袋子里。
阿兰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陈阳,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放了红糖。他把碗放在地上,继续分肉。
有人嫌分少了。
老孙家的儿媳妇,张桂花,拎着袋子站在队伍里,等轮到她了,陈阳往她袋子里装了几块肉,她看了一眼,说就这么点?陈阳说你家三口人,这些够了。张桂花说别人家怎么分那么多,陈阳说别人家人口多。张桂花说老孙头家也三口人,你怎么给了那么多。陈阳说老孙头年纪大了,多分点。张桂花说她公公年纪也大了,陈阳说你公公才五十,老孙头七十多了。
张桂花嘴撇了一下,拎着袋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这分肉也不公平,凭什么有的人多有的人少。陈阳说你要觉得不公平,把肉放下你走。张桂花愣了一下,没走,拎着袋子快步走了。
老赵说这婆娘嘴碎,陈阳说碎就碎吧,肉已经给她了。
孙大勇蹲在墙根抽烟,把吃剩的半块饼子掰碎了扔给赛虎。赛虎闻了闻,叼起来吃了。孙大勇说明天还上山吗,陈阳说上,明天打狍子。孙大勇说腿疼,不想去了。陈阳说你昨天还说想学打猎,今天就腿疼了。孙大勇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陈阳说你不去也行,留在合作社收货。孙大勇想了想,说还是去吧。
夜已经深了,月亮升到中天,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陈阳把分剩下的肉搬到灶房里,挂在大梁上,明天做腊肉。阿兰在灶台边上腌肉,把盐往肉上抹,一把一把地抹匀。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阿兰脸上。
赛虎趴在灶台边,舔着腿上的伤口。陈阳蹲过去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没发炎。他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陈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他蹲在井台边上,把猎枪拆开,用布条擦枪管。布条穿过去,出来的时候是黑的,带着火药味和铁锈味。他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布条穿过去出来是白的为止。枪机上了油,枪托用布擦了,枪管对着月光看了看,膛线黑亮黑亮的。
他把枪装好,靠在门后面。
走进屋,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被子是今年新絮的,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和。他脱了棉袄躺下去,被窝里已经热乎了,阿兰先用暖水袋焐过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赛虎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炕边,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陈阳听见阿兰在灶房里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听见老郑头在隔壁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炕席子响了一声。听见远处屯子里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想着明天还得进山,打狍子去。狍子跑得快,得换个打法,不能硬追,得伏击。在哪伏击呢,他想起了东沟那片榛子丛,狍子爱吃榛子叶,常往那边去。明天早点去,天不亮就出发,在榛子丛里趴着等。赛虎得带,它的腿伤不碍事了,能跑。孙大勇说腿疼,疼也得去,不能让他缩回去,缩一次就有第二次。小王倒是敢开枪了,虽然没打中,但那个劲儿对了,敢扣扳机了就行,准头慢慢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山里的夜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的林子在风里响,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像山在鼾睡,呼噜打得匀称。月亮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淡淡的光落在地上,明早是个好天,能进山。
陈阳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