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安营扎寨(1/2)
傍晚的时候,陈阳选了一片山坳安营。
这片山坳他来过不止一次了。早些年跟老郑头采药的时候就来过,后来自己赶山也常在这儿歇脚。山坳不大,三面是坡,一面开口,开口朝南,太阳从早晒到晚,地上干爽。坡上长着柞树和桦树,树不大,但密,能挡风。山坳中间有一小片平地,长着草,草已经被踩倒了,能看出来不是第一拨人在这儿歇过脚——地上有篝火的灰烬,灰烬里埋着半截烧黑的木柴,木柴上长了一层青苔,怕是去年或者更早的时候留下的。
陈阳站在山坳中间,把手里的猎枪靠在旁边一棵胳膊粗的柞树上,摘下背篓放在地上。背篓落地的时候压在草上,草被压弯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背篓里的东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几下。他直起腰,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手掌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赛虎从后面跑上来,跑到山坳中间忽然停住,低着头在地上闻了一圈,尾巴慢慢竖起来,又放下去,然后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
孙大勇最后一个到的。他背着野猪肉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脸上汗珠子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大片,颜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蹲在陈阳旁边,把背篓从肩上放下来,放的时候没抓紧,背篓歪了一下,里面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打着了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地闪了几下,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是灰白色的,稠,像化不开的雾。他说这地方行,避风。
老赵也从后面上来了,没喘,脸上也没多少汗,到底是老山林里跑惯了的人。他把肩上的野猪肉放下来,一块猪头,一扇肋条,加起来三十来斤,对他这个岁数的人来说不算轻,但他放得稳当,蹲下来把肉靠在树根上,又从腰带上解下烟袋锅子,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用手指肚按了按,按得瓷实了,才划火柴点着。火柴头在磷纸上划了一下,嗞啦一声,一股硫磺味散开,火苗窜起来,点着了烟丝。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眯着眼打量着这片山坳,说这地方不错,来过?
陈阳说来过,早些年跟老郑头采药来过。
老赵说老郑头会挑地方,这山坳开口朝南,太阳晒得着,不潮,山风从北边过来让坡挡住了,夜里不冷。你看那地上的灰烬,怕是好几拨人在这儿住过。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地上那堆灰烬,灰烬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是灰绿色的,贴着烧黑的木柴长,木柴的形状还在,但一碰就碎。
小王把背篓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背篓旁边的草地上,背靠着背篓,两条腿伸直了,膝盖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块,颜色发黑,但不是鲜红色了,是暗红带褐色的,说明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之前渗出来的那些洇在布条上还没干透。他的脸比下午那时候好了些,不像在山上的时候那么白得吓人了,嘴唇也不发紫了,但眼眶底下一圈还是青的,是累了。
老刘拄着木棍从后面慢慢悠悠地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木棍戳在地上,噗的一声,再迈一步,再戳一下。他走到山坳中间,把木棍靠在一棵桦树上,把肩上的野猪肉卸下来,野猪肉用树叶裹着,树叶已经蔫了,边角卷着,他解开藤条把树叶扒开看了一眼肉,肉还新鲜,带着血丝,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能闻见血腥味。他又把树叶重新裹好,用藤条捆紧了。
郑彪和马小六最后上来的。郑彪年轻,脚力好,背着野猪肉走了一下午不显得累,把肉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山泉水洗了把脸,水从指缝漏下去,在脸上淌了几道沟,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脸上被汗水和灰尘糊了一层的东西冲掉了一些,但没冲干净,花的。马小六就不行了,他二十一,正是能吃的年纪,但第一次正经打猎,第一次背这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的路,脚上磨了两个泡,脱了鞋看,脚后跟上的水泡有小拇指盖大,亮晶晶的,里面包着水,但他没吭声,又把鞋穿上了。
陈阳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划拉了一下,把地上的碎石和干树枝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又从旁边的草棵子里捡了几块石头围了一圈,码了个灶。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都磨圆了,不知道是什么年月被山水冲下来的,表面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他把灶码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捡柴火去,天黑之前把窝棚搭好。
大家分头去了。
陈阳没急着去捡柴火,他先在山坳里走了一圈看地形。三面坡的坡度他得心里有数,哪个坡陡、哪个坡缓,哪个坡上树多、哪个坡上草多,风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走,山坳里哪块地方干、哪块地方湿,他都得看一遍。这是跟老郑头学的,老郑头当年跟他说过,选营地不是找个地方就能住,你得知道这地方的风、水、火、兽,风从哪来、水往哪流、火往哪烧、兽从哪走,哪一样没看明白,夜里就得吃亏。
北边的坡最陡,几乎直上直下的,坡面上长着柞树和桦树,树不大,但根扎得深,把坡面上的土抓住了,没有滑坡的痕迹。坡底下有一小片空地,长着草,草高,能没过膝盖,草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响。陈阳蹲下来扒开草看了一眼,草底下没有野兽的脚印,也没有野兽的粪便,说明这片坡底下不是野兽常走的地方,夜里不用担心有东西从这儿下来。
东边的坡缓,坡度不大,从山坳底到坡顶大概走五六十步。坡面上长着杂木林子,柞树、桦树、椴树、水曲柳,什么都有,树下长着榛子棵子和刺老芽,已经过了季了,叶子黄的黄落的落,枝干光秃秃的,刺还硬着,扎手。陈阳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一阵,视线被树挡住了,看不到坡顶,但他记着坡顶上是一道山脊,山脊那边是一条沟,今天打野猪的那条沟就在那个方向。
西边的坡介于北坡和东坡之间,不陡也不缓,坡面上几乎全是柞树,柞树的叶子还没落干净,黄的多绿的少,在暮色里看过去像火烧过一样,橘红色的、橙黄色的、褐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在坡面上。坡底下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北边的山沟里流下来,经过这片山坳,从开口朝南的方向流出去。溪水不大,但常年不干,老郑头当年带他来的时候这条溪就在,水流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叮叮咚咚的,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陈阳蹲在溪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凉,但不冰手,是山里泉水的那种凉,透彻,没有腥味。他用双手捧了一捧喝了一口,水甜丝丝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了胸口。他把水壶从背篓里拿出来,蹲在溪边把水壶灌满了,壶嘴对着溪水,水灌进去的时候咕嘟咕嘟响,灌满了壶塞按下去,噗的一声,严实了。
赛虎也跑到溪边来了,趴在溪边低着头喝水,舌头伸出来卷着水往嘴里送,喝了一大阵,抬起头来舔了舔嘴,下巴上挂着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捡柴火的人陆续回来了。
孙大勇抱了一捆干树枝回来,柞树的枝子,细的,拇指粗,长的一人来高,短的胳膊长。他把柴火往灶旁边一扔,树枝在地上弹了一下,哗啦散开了,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老赵看了一眼,说你这柴火捡的,全是湿的。孙大勇说干的,怎么是湿的呢。老赵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用手指甲在树皮上掐了一下,树皮是青的,掐开了里面是湿的,水珠子从掐开的缝里渗出来,在暮色里亮了一下。老赵说你看,湿的,烧不着,光冒烟。孙大勇把树枝拿过来看了看,又掐了一下,确实有水,他说看着是干的。老赵说柞树枝子就这样,看着干,里面潮,得捡死了的,干透了的,一掰就断的,你这个掰得断吗。孙大勇掰了一下,树枝弯了,没断。老赵说这不就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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