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安营扎寨(2/2)
老赵自己捡了一捆柴火回来,跟他这个人一样,利索,不拖泥带水。他捡的全是干透了的桦树枝子和柞木杆子,桦树枝子皮都翘起来了,一碰就掉渣,柞木杆子一指多粗,干透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水分。他把柴火码在灶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粗的在下头细的在上头,像搭积木似的。
郑彪和马小六也捡了不少柴火回来,郑彪扛了一根干柞木,胳膊粗,一人多高,死透了,树皮都掉光了,木头表面是灰白色的,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过,开裂了,横七竖八的裂纹像龟背上的纹路。马小六抱了一抱松枝子回来,松枝子还带着松针,松针还是绿的,没干透,老赵说你抱这个干啥,松针没干烧不着,光冒烟,熏死人。马小六说我以为能用,老赵说不能用,扔了去。马小六把松枝子抱到旁边扔了,又去捡了一抱干树枝回来,这回捡的是对的了,干透了的一碰就断。
小王没捡柴火,他蹲在灶旁边收拾锅。他从背篓里把锅拿出来,锅是铁锅,不大,能煮一二十斤肉,锅底被烟熏得漆黑,锅沿上蹭得锃亮,是用了多年的东西。他把锅架在陈阳码好的灶上,锅底离地面一拃多高,正好能架柴火。他从水壶里往锅里倒了水,又去溪边端了两趟水,用双手捧着端,一趟能端一捧多,跑了三趟才把锅添到多半锅。水在锅里,安静,不起波浪,锅底沉着几粒沙子,是端水的时候带进去的。
陈阳蹲下来生火。他把干透了的桦树皮撕成细条,搁在灶底,桦树皮薄得像纸,一撕就开,撕开了是透明的,带着一股子松节油的味道,好烧,一点就着。他从兜里摸出火柴,火柴盒的磷纸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划了好多道,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磷纸上划了一下,嗞啦,火柴头着了,火苗先是黄的,然后变蓝,再变黄,他把火凑到桦树皮上,桦树皮遇到火立刻就着了,火苗窜起来,舔着上面架着的细柴火。细柴火被火烤了一阵,开始冒烟,然后也着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从灶里溅出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他往灶里添了几根粗柴火,火势稳住了,橘红色的火苗映在他脸上,脸上被火烤得发烫,背后还是凉的,山里秋天的傍晚就是这样,前面烤着火后面吹着风,一半热一半凉。
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热气从锅盖边上的缝隙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缕,在暮色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但能闻到水蒸汽的味道,就是水烧开了的那种味道,干净的,暖的,混着一点点铁锅的锈味。
老赵蹲在灶旁边,从背篓里拿出野猪肉,把树叶扒开,用猎刀切了几块下来。他切肉不用看,刀在手,肉在刀下,嚓嚓嚓几刀,几块肉就从骨头上卸下来了,每块有拳头大,肥瘦相间,皮带着一层厚厚的脂肪,白花花的,瘦肉是暗红色的,肉丝一根一根的,纹理清楚。他把肉用溪水冲洗了一下,溪水冲在肉上,血水顺着水流走了,肉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他把肉一块一块地放进锅里,肉入水的时候咕咚一声,沉下去了,锅里的水花翻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下来。
陈阳往锅里放了盐和姜。盐是从合作社带来的,粗盐,颗粒大,没有加碘,装在布袋子里,布袋子被盐渍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他从布袋子里捏了一撮盐,盐粒在手指间沙沙响,撒进锅里,盐粒沉到锅底,很快就化了。姜是老孙头自家种的,干姜,切片晒干的,颜色发黄,边角卷着,闻着有一股辛辣味,他把干姜片掰碎了扔进锅里,姜片在热水里翻滚了几下,沉下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蒸汽更浓了,把灶上方的空气都变成白蒙蒙的一片。野猪肉在水里翻滚,肉块浮浮沉沉的,锅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色的沫子,是血沫和杂质,他用勺子把沫子撇出来,泼在地上,地上嗞啦一声,冒了一股白气,沫子在地上烫出了一个小坑。
野猪肉要煮很久,野猪的肉比家猪的肉硬,纤维粗,柴火慢炖,得炖到用筷子一扎就透才行。陈阳蹲在灶旁边往灶里添柴,火不能太大,大了水烧干了肉还没烂,也不能太小,小了炖到半夜也炖不烂。他掌握着火候,添一根柴,等火烧旺了,再添一根,保持锅里的水一直开着,但不是翻滚冒出来的那种开,是慢慢地开,水面上不停地冒泡,但不会溢出来。
赛虎趴在灶旁边,头朝着灶,眼睛盯着锅,鼻子一直在动,闻着锅里的肉香。它趴着的时候前爪伸在前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但鼻子一直没停,一吸一吸的,把锅里的味道往鼻子里送。它的耳朵也竖着,不是朝前竖着,是朝两边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打了这么多年猎,它已经养成了习惯,不管在哪儿,不管在干什么,耳朵永远在听,什么声音都漏不过去。
老刘没跟大家一起围着灶,他拄着木棍在山坳里转了一圈,找了些甘草和干草,抱回来铺在搭窝棚的地方。甘草是那种长在山坡上的细叶草,干了以后柔软,有股子清香味,铺在地上像褥子。干草就是普通的草,黄的,脆的,一碰就断,但铺厚了也暖和。他把甘草和干草分成几堆,每堆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比睡在光地上强多了。
老赵蹲在地上搭窝棚。他搭窝棚最快,在山里跑了一辈子,搭窝棚是基本功。他选了三棵树,成三角形,每棵树之间距离差不多,他用猎刀砍了几根木杆,胳膊粗,一头削尖了,尖的那头插在地上,靠树那边用绳子绑在树干上。木杆之间横着绑了几根细木杆,做横梁,然后用桦树皮和草帘子盖在上面。桦树皮是他从山上剥的,剥桦树皮有讲究,不能横着剥,得竖着剥,竖着剥不伤树,桦树自己能长好,横着剥一圈树就死了。草帘子是陈阳编的,用的山坳里的长草,草有一尺多长,编起来像帘子,盖在窝棚上面既能挡风又能遮雨。窝棚搭好了,不高不矮,人蹲着能进去,躺着不碰头,门口朝南,对着火灶,夜里能从窝棚里看见火,暖和。
孙大勇学着老赵的样子搭窝棚,但搭得慢,搭得歪。他选了两棵树,第三棵树没找对,离得太远了,木杆够不着。他又换了一棵树,这回离得近了,但木杆又嫌长了,锯了一截,锯短了,又够不着了。陈阳蹲在旁边看他搭,没说话,看了一阵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木杆的位置重新调了调,又加了一根木杆做支撑。孙大勇的窝棚总算搭起来了,但歪着,往一边斜,好像风一吹就要倒。陈阳说你照这个结构再搭一个,拆了重搭。孙大勇说这个不是挺好吗,陈阳说歪了,夜里要是刮风这窝棚能撑得住吗。孙大勇看了看,歪的确实厉害,他蹲下来把木杆重新插了一遍,陈阳在旁边指点,这里再绑一根,那里再加一根,绑绳子的地方打了几个死结。第二个窝棚搭好了,比第一个强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不会倒了。
陈阳搭自己的窝棚最快。他选了背风的地方,三棵树正好形成一个三角,他砍了五根木杆,三根做主架,两根加固,木杆削尖了头插进土里,上面用桦树皮绳绑紧。桦树皮绳是他自己搓的,桦树皮撕成细条,搓成绳子,又软又结实,不打滑。他把草帘子盖在木杆上,又在草帘子上盖了一层桦树皮,桦树皮防水,露水打不透。窝棚搭好了,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但结实,用手推不动,蹲在里面试了试,不漏风,不透光,门口能看见灶,灶里的火映在窝棚里,橘红色的一小片。
小王搭窝棚的时候手指被木刺扎了。木刺是从柞木杆上扎进去的,扎在左手食指的指肚上,黑黑的一小截,扎进去不深,但疼。他用右手捏着手指,把木刺拔出来了,手指肚上留下一个小黑点,血珠子渗出来,绿豆大的一粒。他用嘴吸了吸,把血吐了,又从背篓里拿了块布条缠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陈阳蹲在旁边看他,问他会不会搭,小王说会,刚才看老赵搭的时候记住了。他把木杆按老赵的方法插进土里,又用草帘子盖好,虽然慢了点,但搭出来的窝棚有模有样的,不歪不斜,门口也朝着灶。陈阳说行,搭得比孙大勇好。孙大勇在旁边听到了,脸黑了一下,没吭声。
马小六不会搭窝棚,他跟郑彪合搭一个。郑彪搭窝棚的手艺一般,但年轻有力气,木杆插得深,绑得紧,窝棚搭得结实,就是歪的,跟孙大勇那个差不多歪。马小六蹲在旁边递木杆递绳子,帮不上别的忙,但他会编草帘子,他编的草帘子比陈阳编的还密,草一根挨一根,用麻绳串起来,厚实,不透风。郑彪说你编草帘子行,马小六说他在家帮老娘编过炕席。
窝棚搭好了,一圈窝棚围在灶周围,排成半圆形,开口都朝着灶,从灶里能看到每个窝棚的门口。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规矩,营地搭窝棚必须围着灶,灶是营地的中心,是火,是热,是命,夜里不管出了什么事,伸手就能摸到火。老赵说这个规矩是老辈猎人定的,谁也不许破,破了规矩山神爷不保佑。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很快就黑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突然之间就从黄昏变成了黑夜,像有人把灯关了。林子里彻底暗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和树叶声,还有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叫声,低沉的一声,隔一阵又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但灶里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