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狍子猎(2/2)
老赵蹲下来操刀开膛。狍子小,好收拾,一刀从胸口划到肛门,皮开了,内脏露出来了。狍子的内脏比野猪的小得多,心小,肝小,肺小,肠子细,胃也小。他把心肝肺掏出来放一边,用树叶包了放背篓里。胃和肠子扔在树根底下,用土盖了盖。狍子的胃里装的是没消化的榛子叶和橡子,绿绿的,一股子草腥味,不臭,比野猪的好闻多了。
孙大勇蹲在旁边看老赵开膛,这回他没躲,从头看到尾,眼睛一眨不眨的。老赵说你今天不躲了,孙大勇说我还没吃早饭呢,就不躲了。老赵说跟吃没吃早饭有啥关系,孙大勇说吃饱了看这个会恶心,没吃饱不会。老赵说你这理论倒新鲜。
陈阳把狍子皮剥下来了,剥得整整齐齐的,皮上不带肉,肉上不带皮。狍子皮棕黄色的,毛软乎乎的,铺在草地上一大张,对着太阳看,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亮闪闪的。他用手摸了摸皮的厚度,不厚不薄,硝制了正好做皮袄。他把皮叠好,用麻绳捆了,放背篓里。
狍子肉分成几块,用树叶裹了,用藤条捆紧。陈阳背了最大的一块,三四十斤,不重,压在背上没什么感觉。老赵背了一块,郑彪背了一块,孙大勇背了一块,小王和马小六合抬一块。
往回走的路上,陈阳走在最前面,赛虎跟在他脚边。走了一阵,孙大勇从后面跑上来了,说会长,那边还有狍子。陈阳停下来回头看,孙大勇指着东边的一片林子说,他刚才看见那边有两只狍子,在林子边上吃草。陈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在沟的东边,离这儿大概两百多步,林子边上有一小片草地,草地上有两只狍子在吃草。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是母的,小的是崽。母狍子低着头吃草,小狍子站在旁边,歪着脑袋看这边,像是在打量他们。
陈阳蹲下来看了一阵,说母的带崽的不打。孙大勇说那只小的也不是崽了,半大的了,能打。陈阳说半大的也是崽,不打。孙大勇说那今天就这么回去了?就打了一只?陈阳说一只够了,够分了。孙大勇说不够,合作社好几十口人,一只狍子才七八十斤肉,一人分不到两斤。陈阳说还有野猪肉,昨天的野猪肉还没分完,加在一起够了。孙大勇不吭声了,但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不痛快,嘴抿着,下巴绷着。
他们继续往回走。走到半路,老赵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说有人。陈阳也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山梁那边传过来的,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粗嗓子,在喊什么。陈阳蹲下来,把手掌放在耳朵后面拢音,听了一阵,说是老孙头的声音,好像在喊什么人。孙大勇说是他爹,他爹上山来了。
老孙头从山梁上下来了,后面跟着他儿子孙大彪。老孙头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精瘦,脸上皱纹深,跟刀刻的一样,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比他高,手腕粗,是水曲柳的,结实,压不弯。孙大彪三十出头,比孙大勇大两岁,长得很像,都是方脸宽肩,但孙大彪比孙大勇高半个头,也壮实得多,胳膊粗得像小孩的腿,穿着蓝布工作服,脚上是一双黄胶鞋,鞋上沾满了泥。
老孙头走到跟前,喘了一阵气,说可找着你们了。陈阳说咋了。老孙头说他家那块山坡上的参地被拱了,昨天夜里野猪进去拱了大半夜,拱了一片,参给拱出来了,吃了好些,糟蹋了不少。他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那块地有二分大,野猪从山坡上面下来的,翻过篱笆,在里面拱了一夜,土全翻起来了,参须子满地都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眼眶红红的,那块地他伺弄了好几年了,眼瞅着参该起了,这下全完了。
孙大彪站在后面,脸黑着,拳头攥着,关节咔咔响。他说他知道是哪个方向的野猪,顺着脚印能追到,他要带人去打。陈阳说你别急,先回去看看。孙大彪说看什么看,地都翻了,参都没了,看有什么用,打猪要紧。陈阳说打猪也得知道打哪头猪,野猪在山里跑,你知道是哪头?孙大彪说顺着脚印追,追到了就是那头。陈阳说野猪的脚印都差不多,你能分出来哪头是拱你家地的?孙大彪说分不出来也得打,打一头少一头。
老赵蹲在旁边抽烟袋,听了半天,说大彪你别急,野猪糟蹋参地的事又不是头一回了,去年王家也糟蹋了,前年李家也糟蹋了,哪年都有。打猪的事不能急,你急吼吼地进山,猪没打到,人再出点事,更麻烦。孙大彪说他不怕,他有枪。老赵说你有枪?你有猎枪证吗?孙大彪说他爹有。老赵说你爹有你没有,你没证用你爹的枪打猎是违法的,林业局知道了要抓。孙大彪不吭声了。
陈阳站起来,说先回去看看参地,看了再说。他让大家收拾东西下山。孙大勇说他还没打够呢,陈阳说够了,下山。孙大勇把枪背上,背篓背上,跟在后面走,嘴一直抿着,不痛快,但没再说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下坡不费劲,但膝盖吃劲,小王膝盖有伤,下坡的时候走得慢,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下挪。马小六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要不要帮忙,小王说不用,他自己能走。
到了老孙头家的参地,陈阳蹲下来看。参地在山坡上,不大,二分地,四周用木桩和铁丝围了篱笆,篱笆被野猪拱倒了一片,木桩歪了,铁丝断了。地里的土全被翻起来了,像被人用犁铧犁了一遍,参苗东倒西歪的,有的被吃了,有的被拱出来了,根须断了,参须散了一地,在阳光下晒得发蔫。老孙头蹲在地头,手捧着一棵被拱出来的人参,参体上有几个牙印,是被野猪啃的。他的手抖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就是蹲在那里不说话。
陈阳蹲下来看野猪的脚印,脚印很大,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三百多斤。脚印从山坡上面下来的,踩穿了篱笆,在地里踩了一圈,又从篱笆的破口出去了,往北边的山里去了。他顺着脚印往山上看了一阵,北边的山是密林,树大林深,野猪钻进去就找不到了。他说这头猪不小,三百多斤,牙齿长,不好打。孙大彪说不好打也得打,他不能白糟蹋。陈阳说打可以,但不能乱打,得有计划。孙大彪说你说怎么打。陈阳说这头猪还会回来,野猪认路,这次在这儿找到了吃的,下次还会来。他在地头守着,等着猪来,一枪解决问题。孙大彪说那他得等到什么时候,陈阳说等几天,猪不一定哪天来。孙大彪说他等不了,他明天要回镇上上班。陈阳说那你别管了,他帮你打。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眶红红的,说阳啊,这块地他伺弄了好几年了,参是前年下的籽,今年刚长到三品叶,再长两年就能起了,这下全完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陈阳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孙叔你别上火,猪他帮你打,糟蹋的参他赔你,从合作社的账上出。老孙头说不用赔,他就想出这口气。陈阳说气得出,账也得赔,合作社对参农负责。
张桂花老孙家的儿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拱了的参地,嘴撇了一下,说这片参地早该起,非留着留着,留到让猪拱了。老孙头瞪了她一眼,说你说啥呢。张桂花说她说的是实话,早起了早卖钱,非要再长两年,这下好了,猪替你起了。老孙头气得手抖,站起来要骂,孙大彪拉住了他,说他妈你别说了,张桂花说她说的是实话,怕啥。孙大彪说你闭嘴。张桂花瞪了他一眼,不说了,但嘴还撇着,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陈阳站起来,说行了,别吵了。猪他负责打,参他负责赔,大家都别吵了。他看了一眼张桂花,张桂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看他。
老赵蹲在地头抽烟袋,抽完了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来说,这头猪得打,不打不行,打了这一头,别的猪就不敢来了。野猪聪明,知道这儿有猎人守着,就不敢来了。陈阳说对,得打,不打不行。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参地照得金黄金黄的,被翻起来的土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跟旁边没被翻的土颜色不一样,深一些,湿一些。参须散在土里,白的,细的,像一根根线头,在风里微微晃动。老孙头蹲在地头,手捧着那棵被啃过的人参,一直没撒手。
陈阳站在地头,看着北边的山。山是密林,树大林深,暮色里看过去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头野猪就在山里,在某一片灌木丛里趴着,消化着吃下去的人参。明天它还会来,这个畜生记性好,知道这儿有吃的,明天夜里还会来。他蹲下来在篱笆的破口处看了看,选了一个位置,明天夜里他在这儿守着,等猪来。
赛虎蹲在他脚边,看着北边的山,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也闻到了野猪的气味了,从山那边飘过来的,很淡,但能闻到。陈阳低头摸了摸它的头,说别急,明天打。赛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孙大勇站在后面,背篓还背在身上,没卸下来。他看着那片被拱了的参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不痛快没了,换成了心疼。他家也是种参的,他知道种参的不容易,一块地伺弄好几年,到头来让猪拱了,那种滋味不好受。他说会长,明天他帮你守着。陈阳说行,明天夜里你来。孙大勇说他不怕熬夜,熬一宿没问题。
小王蹲在地头,把被拱出来的参须一根一根捡起来,用纸包了,放背篓里。老赵说你捡那干啥,小王说回去泡酒,人参须子泡酒也是好东西。老赵说你这孩子啥都不浪费。
天快黑了,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像水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山林淹没了。远处的山脊先黑了,然后是近处的树林,最后是脚下的参地。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回合作社。
大家背着猎物,踩着暮色往回走。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山里的一切——猎人来了,猎人走了,明天还会来。
老孙头蹲在地头没走,手还捧着那棵被啃过的人参,像捧着一个孩子。张桂花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嘴还撇着,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孙大彪站在地头,看着北边的山,拳头攥着,关节咔咔响。他说会长,这口气他咽不下。陈阳说咽不下也得咽,打猎的事不能带气,带气打不好。孙大彪说他知道,但他就是咽不下。陈阳说咽不下就先咽不下,等打了猪就咽下了。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半个月亮,光淡淡的,把参地照得朦朦胧胧的。被翻起来的土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参须是白色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根根手指在招手。
陈阳走在回合作社的路上,背上的狍子肉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沉。赛虎跑在他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夜里怎么守,带谁去,在哪个位置蹲,用什么枪,用什么子弹,都得想好了。野猪夜里来,夜里打猎跟白天不一样,看不见,全靠耳朵,得听声辨位,得听野猪的脚步,得听野猪的呼吸,得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扣扳机。他打过夜猪,不好打,但能打。
他加快了脚步,背上的狍子肉在背篓里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赛虎从前面跑回来了,跑到他脚边,舔了舔他的手,又跑前面去了。
月亮跟着他们走,从一个树梢跳到另一个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