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野味(1/2)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没关,灶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出一小片亮。阿兰站在灶房门口,围着蓝底白花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铲子,锅里炒着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在深秋的冷空气里格外香。赛虎先跑进院子,阿兰说了声赛虎回来了,赛虎摇着尾巴跑过去,在她腿边蹭了蹭,又跑到灶房里转了一圈,大概是想看看锅里炒的什么菜,闻了闻又跑出来了。
陈阳走进院子的时候,阿兰正往锅里加水。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说回来了,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每天说的一句话。陈阳嗯了一声,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背篓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里面的东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几下。阿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背篓里露出树叶裹着的肉,问打到什么了,陈阳说狍子。阿兰说狍子肉嫩,明天炖了吃。陈阳说明天不行,明天晚上要去守猪。阿兰愣了一下,说又打猪?陈阳说老孙头家的参地被拱了,赔了不少,得把那头猪打了。阿兰没说什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房门后的钉子上,从灶房里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洗洗吧,手都是血。
陈阳蹲在石桌旁边,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血痂被热水泡软了,慢慢化开了,水变成了淡红色。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看了看,指甲缝里还有血,用肥皂搓了搓,又伸进水里泡了一阵。阿兰蹲在旁边,把一条干毛巾搭在他肩膀上,说饿了吧,饭快好了。陈阳说饿了,今天走了一天。阿兰站起来回灶房了,锅里的菜在响,嗞嗞的,铲子碰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孙大勇背着背篓走进院子,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蹲在石桌旁边喘气。他今天累坏了,走了几十里山路,又背了三十多斤肉,肩膀被背篓的背带勒出了两道红印子,用手摸一下呲牙咧嘴的。他把背篓里的肉一块一块拿出来,码在灶房门口的案板上。狍子肉用树叶裹着,树叶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粘在肉上,他用手把树叶扒开,露出里面的肉,肉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膜,亮晶晶的。他把肉码整齐了,一块一块的,大的在
老赵最后一个进院子。他走得不快不慢,进院子的时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院门的石头门框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别在腰带上。他把背篓里的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把背篓里的狍子皮拿出来抖了抖,狍子皮上的毛在灯光下闪着光,棕黄色的,软乎乎的。他把皮叠好,放进灶房里的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好几张皮子了,鹿皮、狍子皮、野猪皮,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摞厚厚的被子。
小王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把背篓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的伤口在灯光下看得清楚,结痂了,黑红色的硬痂,周围一圈皮肤粉红色的,不肿不烫。他把裤腿放下来,靠在石墩上闭着眼喘气,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全是汗。
郑彪和马小六也回来了,把背篓里的东西全倒在案板上。狍子肉、狍子骨头、狍子心肝肺、几包用树叶裹着的野猪肉,还有昨天打的野猪骨头和板油,案板上堆得像小山一样。血腥味重,招来了几只猫,蹲在灶房门口喵喵叫,赛虎冲着猫叫了几声,猫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蹲在更远的地方继续叫。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盆菜,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菜是白菜炖粉条,加了野猪肉片子,白菜是自己家种的,秋白菜,叶子绿,帮子白,切了大块,炖得烂烂的,粉条是红薯粉,透明,滑溜溜的,野猪肉片子切得薄,炖在菜里吸饱了汤汁,油汪汪的。她又端出一盆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外脆里软,冒着热气,玉米面的香味往鼻子里钻。大家围在桌子旁边吃饭,站着吃的蹲着吃的坐着吃的都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喝汤的声音混在一起,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陈阳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半天才咽下去。他把菜里的野猪肉片子挑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烂,不柴不硬,野猪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白菜的甜味和粉条的滑溜,好吃。阿兰蹲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碗,吃了一口饼子,说狍子肉明天炖,用砂锅炖,炖烂了入味。陈阳说行。阿兰说多放点姜,狍子肉腥,姜去腥。陈阳说行。阿兰说你明天夜里要去守猪,晚上冷,多穿点,把那件皮袄穿上。陈阳说那件皮袄厚,穿着走不动路。阿兰说穿上,冻着了更走不动。陈阳说行。
孙大勇蹲在桌子旁边大口大口地吃,一碗菜几口就吃完了,又去锅里盛了一碗,回来蹲下继续吃。他吃了三碗菜、四个饼子,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打了个饱嗝,说撑着了。老赵说你这饭量,合作社得让你吃穷了。孙大勇说他打猎消耗大,得多吃。老赵说你打猎消耗大?你打了四发子弹打死了一棵树,消耗啥了?桌上几个人都笑了,孙大勇脸红了一下,说那是枪不行,明天换把枪。
小王吃完了饭,从背篓里拿出本子,蹲在灶房门口的灯下翻看。他把今天画的狍子看了看,觉得画得不太好,用橡皮擦了擦,重新画了一幅,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这次画得像了,角画对了,毛色也对。小王说明天再画一只,陈阳说行,明天有狍子打。小王说不是在守猪吗,陈阳说白天还能打狍子,晚上守猪。小王说明天他也去,陈阳说你膝盖行吗,小王说行,不疼了。
老刘吃完了饭,拄着木棍站起来,说回去了,明天再来。他住在屯子东头,离合作社不远,走路一刻钟。老赵说你那木棍能拄稳吗,天黑了看不清路。老刘说走了一辈子了,闭着眼也能走回去。老赵说你别摔了,老刘说摔不了。他拄着木棍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老孙头来了。
他从院门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那棵被啃过的人参。参体上有几个牙印,是野猪啃的,牙印深深的,像刀子刻的一样。参须断了,散着,他用红绳把参须绑在参体上,绑得整整齐齐的,像给伤口扎了绷带。他走进院子,蹲在陈阳旁边,把人参放在地上,说阳啊,这块地他伺弄了好几年了,参是前年下的籽,今年刚长到三品叶,再长两年就能起了,这下全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陈阳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孙叔,猪他帮你打,参他赔你,你别上火。老孙头说不是上火,是心疼,伺弄了好几年的东西,眼瞅着要成了,让猪拱了,搁谁谁不心疼。陈阳说他知道,他知道那滋味。
张桂花也来了。
她跟着老孙头后面进来的,穿着碎花棉袄,头发用头巾包着,脚上是黑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红花。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案板上堆着的肉和皮子,嘴撇了一下,说打了这么多,也没见分给参农。陈阳说还没分,明天分。张桂花说上次分的肉她家就分了一块,还不够塞牙缝的。陈阳说上次你家三个人,分了三斤肉,一人一斤,怎么不够塞牙缝。张桂花说三斤肉够干啥,炒两顿就没了。老赵说你想要多少,一人分一头猪够不够。张桂花瞪了老赵一眼,说你这老头说话阴阳怪气的。老赵说他说的是实话,合作社的猎物是大家一起打的,要分给所有人,你家三口人分三斤肉,公平合理,你要嫌少别要,别人还等着呢。张桂花不吭声了,站在案板旁边翻了翻那些肉,挑了一块大的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转身走了。她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分肉多分她家点,她家人多。陈阳说你家人多?你家就三口人,老孙头家五口人,你说谁家人多。张桂花没接话,走了,碎花棉袄在院门外的黑暗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阿兰从灶房里端了一碗姜汤出来,递给陈阳,说喝了暖和。陈阳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热乎乎的,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一些。他把姜汤喝完了,把碗递给阿兰,阿兰接了碗回灶房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在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夜里格外清脆。
陈阳蹲在案板旁边,把明天要分的肉分类。狍子肉一块一块地码好,大的和大的放一起,小的和小的放一起,每块肉多重他不用秤,用手掂掂就知道,上下不差二两。野猪肉也码好了,跟狍子肉分开,野猪肉颜色深,狍子肉颜色浅,放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出来。板油用油纸包了,一包一包的,每包一斤左右。狍子皮叠好,用麻绳捆了,放柜子里。野猪獠牙洗干净了,用布擦干了,放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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