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野味(2/2)
孙大勇蹲在旁边帮忙,把肉从案板上搬到灶房里,一趟一趟的,搬了十几趟才搬完。他搬完最后一趟,蹲在灶房门口喘气,说明天他带队去打狍子,陈阳说你带队?你带得了吗。孙大勇说怎么带不了,他枪法练了,脚印会认了,围猎的路线也会画了。陈阳说你画一个我看看。孙大勇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围猎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大概的样子是对的,有榛子丛,有开阔地,有埋伏的位置,有开枪的方向。陈阳看了一阵,说行,明天你带队试试。孙大勇说真的?陈阳说真的,但你得带上老赵,老赵不帮你打,他就在旁边看着,万一出事了他能兜底。孙大勇说行。
小王蹲在旁边听陈阳和孙大勇说话,听了半天,说明天他也去,他跟着孙大勇。孙大勇说你跟着我?行,跟着我,我教你打狍子。小王说好。
老赵蹲在院子里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亮晶晶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他说明天是个好天,没云,没风,打猎的好日子。陈阳说夜里也不会有风吧,老赵说夜里也没风,守猪的好时候。陈阳说那就好,有风不好打,听不清脚步声。
老赵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了,站起来说回去了,明天一早来。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背着手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灶房的灯还亮着,阿兰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铲子碰锅的声音清脆的。她洗完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用碱水擦了,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沿上,把灶房里的灯吹了,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的钉子上,说睡了。陈阳嗯了一声。
赛虎趴在灶房门口,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今天也累了,跑了一天,腿上的旧伤虽然好了,但跑多了还是会酸,趴在那里不想动。四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偶尔有一只翻个身,蹬蹬腿,嘴里发出细嫩的叫声,像是在做梦。
陈阳蹲在院子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猎枪、弹药、猎刀、绳索、水壶、干粮,还有一块狍子皮,夜里冷,披在身上挡风。他把东西装进背篓里,背篓靠在灶房门口,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院门闩好了,门闩是木头做的,一指厚,两寸宽,插进门框上的铁环里,严丝合缝的。他把院子里的灯吹了,走进屋。
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被子是新絮的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和。炕烧得热乎,灶里的火还没灭,热气从炕洞里涌上来,把炕面烤得热乎乎的。陈阳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窝里已经热乎了,阿兰先用暖水袋焐过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赛虎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走到炕边,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阿兰躺在炕那头,说今天老孙头来过了。陈阳嗯了一声。阿兰说他哭了吧。陈阳说没哭,但眼眶红了。阿兰说那参地他伺弄了好几年了,今年夏天还跟她说,再过两年参就能起了,起了参给儿子娶媳妇用,这下全完了。陈阳说猪他帮打,参他赔。阿兰说赔多少。陈阳说按三品叶的市价赔,大概五六百块钱。阿兰说合作社账上有那么多钱吗。陈阳说有,今年参卖得好,账上还有几千块。阿兰说那就好。
陈阳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户纸在月光下是白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外面,但能听见风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院墙外面的杨树,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远处屯子里有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更远处是山,山在黑夜里沉默着,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巨兽,呼吸匀称,鼾声沉沉。
他想着明天的事。明天白天去打狍子,孙大勇带队,他跟着,但不插手,让孙大勇自己指挥,打得好坏是他的本事,打不好他再教。晚上去守猪,老孙头家的参地,篱笆破了,得先修好,野猪夜里来,从破口进去,他就在破口旁边等着。夜里打猎看不见,全靠耳朵,得听野猪的脚步,听野猪的呼吸,听野猪踩断树枝的声音,听野猪拱土的声音。他打过夜猪,不好打,但能打。赛虎得带上,赛虎的耳朵灵,它在就放心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山里走,走的是一条没走过的路,路两边是密林,树大林深,看不见天。他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心里急,但脚步不停。赛虎走在他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走了一阵,前面突然亮了,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人参,密密麻麻的,红的绿的白的,像一片海。他蹲下来看,那些人参都在动,像在招手。赛虎冲进人参地里,把参踩倒了一片,他喊赛虎回来,赛虎不听,跑远了,铁扣环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他醒了。
炕还是热的,阿兰睡着了,呼吸匀称,一起一伏的。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闭着,耳朵在动,一下一下的,听着屋外的动静。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淡淡的一线,落在地上,像一根银色的线。远处的山里传来一声狼嚎,悠长的,凄厉的,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赛虎的耳朵竖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没叫,过了一会儿,耳朵又放下来了,继续睡了。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闭上眼睛。
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