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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篝火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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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陈阳就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

柴火是下午劈的,柞木杆子,胳膊粗,劈成两半,码在院墙根底下,晒了一下午,干透了。他把柴火架成井字形,底下塞了一团桦树皮,火柴一划,桦树皮着了,火苗窜起来,舔着上面的柞木杆子,柞木杆子开始冒烟,嗞嗞地响,过了一会儿,火着了,橘红色的火苗映着院子里每个人的脸。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炖狍子肉,放在火堆旁边的石桌上。砂锅炖的,炖了一下午,狍子肉炖得烂,用筷子一扎就透,汤是灰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油花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一圈一圈的。她又端出一盆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外脆里软,冒着热气,玉米面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孙大勇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白酒,瓶子是玻璃的,没有标签,酒是他自己家酿的,高粱酒,度数高,打开盖子酒味就窜出来了,冲鼻子。他把酒放在石桌上,蹲在火堆旁边烤手,说今天累了一天,腰酸背痛,得喝两盅解解乏。小王来了,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结痂了,痂掉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嫩,走快了磨得疼,他走得慢,但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准备记今晚听到的故事。

老赵来了,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他蹲在火堆旁边,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别在腰带上,说今晚人多,热闹。郑彪和马小六来了,郑彪扛着一捆柴火,马小六抱着一捆草帘子,把柴火添在火堆上,火更旺了,火苗窜起来一人多高,火星子溅到空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草帘子铺在地上,大家坐在草帘子上,软和,不凉屁股。

赛虎趴在火堆旁边,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火光映在它身上,棕黄色的毛变成了橘红色。四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睡得正香,偶尔有一只翻个身,蹬蹬腿,嘴里发出细嫩的叫声。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放在石桌上,说喝吧,光喝酒不吃菜伤胃。孙大勇打开酒瓶盖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倒进碗里的声音哗哗的,酒花在碗里翻滚了几下就破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嘶了一声,说好酒,够劲。他把碗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说还行,就是有点冲,再放两年就好了。老赵把碗递给陈阳,陈阳接过去喝了一口,酒烈,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辣得他皱了皱眉头,说够劲。碗传给小王,小王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脸红了,眼眶湿了,说辣。大家笑了。

老赵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火堆,说起了他年轻时在林场的事。

那是一九六几年的事了,他说。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林场当伐木工,一天砍几十棵树,从早砍到晚,肩膀磨破了皮,手掌磨出了茧。冬天的时候林场要伐木,山上雪齐腰深,他们穿着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在大雪里砍树。树倒下来的时候轰的一声,雪溅起来像炸了一样,树砸在地上,地都震了。有时候树卡在别的树上了,不下来,他们就用绳子拽,用杠子撬,折腾半天才能弄下来。

有一年冬天,他们在山里伐木,遇见了一头熊。熊在树洞里冬眠,他们不知道,锯树的时候树倒了,树洞摔裂了,熊从里面爬出来了,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睁开,站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他们吓坏了,扔了锯就跑,跑出去好远回头看,熊还没清醒,站在雪地里愣了一阵,又爬回树洞里去了。从那以后,他们伐木之前先敲树,敲一阵没动静才锯,怕再惊着熊。

小王听得入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肉忘了夹。他说熊从树洞里爬出来的时候你们不怕吗。老赵说怕,咋不怕,腿都软了,但再怕也得跑,跑慢了就没命了。小王说你们跑了多快。老赵说比兔子还快,那时候年轻,腿脚利索,要是现在,跑不动了,让熊吃了算了。大家笑了。

老刘拄着木棍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萝卜是他自家腌的,脆,酸,辣,下酒最好。他把碗放在石桌上,坐在草帘子上,把木棍靠在旁边,说他也讲一个。他在林场开了二十多年拖拉机,啥事都遇到过。

有一年冬天,他在山里拉木头,拖拉机开到半路,发动机坏了,动不了了。天快黑了,离屯子还有几十里路,他一个人在山上,没有吃的,没有水,只有一壶酒。他把酒喝了半壶,身上暖和了,在驾驶室里睡了一夜。那一夜冷,零下三十多度,他把棉袄脱了盖在身上,把头缩进衣领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第二天早上,他的眉毛胡子全是白的,结了一层霜,手冻得伸不直,脚冻得走不了路。他在山上等了一天,等到了救援的人,拖拉机拉回去修了,他回屯子养了半个月才好。

孙大勇说老刘你命大,老刘说命大啥,差点冻死。陈阳说你那时候要是把那壶酒喝完了,可能真的就冻死了,酒能暖身子,但喝多了反而冷得快。老刘说他知道,所以他只喝了半壶,留了半壶,就是想万一冻得不行了再喝。陈阳说你聪明。老刘说聪明啥,笨人一个,要聪明就不开拖拉机了。

小王拿出本子记,把老赵和老刘讲的故事都记下来了,谁讲的,哪一年,啥事,结果咋样,写得清清楚楚。老赵说你记这些干啥,小王说留着以后看,老赵说以后看有啥用,小王说以后他老了也能讲给别人听,老赵说你还能活到老?小王说他能,他身体好着呢。老赵看了看他的腿,说你腿好啥,进山第一天就摔了。小王说他那是没注意,以后注意了就摔不了了。

孙大勇喝了两碗酒,脸红了,脖子也红了,眼睛布满了血丝,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但脑子还清楚。他说他小时候跟他爷爷赶山的事。

他爷爷是个赶山的,在山里跑了一辈子,挖参、打猎、采药,啥都会。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爷爷进山,爷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不动了就骑在爷爷脖子上,爷爷扛着他走。爷爷教他认参,认伴生植物,认脚印,认风向,认天气。他记不住,爷爷就打他手心,打完了再教,教完了再打,打到他记住为止。

有一年秋天,他跟爷爷在山上挖了一棵六品叶,参体粗得像小孩的胳膊,须长,完整,品相好,爷爷说这参值一千块,那时候一千块是巨款,能在镇上买一间房子。爷爷把参卖给了药商,拿着钱回到屯子,请全屯子的人吃了一顿饭,猪肉炖粉条子管够,酒管够,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他爷爷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哭,说这辈子值了。

孙大勇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说他爷爷前年走了,走的时候九十三,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最后那几年走不动了,就坐在屯子口的大树下,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一天,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大家沉默了。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灭了。赛虎抬起头,看了看大家,又把头枕回前爪上,继续睡。远处山里有狼嚎,悠长的,凄厉的,在夜里传得远,像有人在哭。

小王打破了沉默,说他也有故事要讲。他讲的是他看的一本小说,书名叫什么他忘了,作者是谁他也不记得了,但故事他记得。故事说的是一个猎人在山里打猎,遇见了一只白鹿,白鹿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一道白光。猎人追了它三天三夜,翻过了九座山,趟过了九条河,最后白鹿把他带到了一个山洞里,山洞里长满了人参,闪闪发光,像一堆金子。猎人挖了人参,发了大财,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上了好日子。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只白鹿,想着要是再能遇见它就好了。

老赵说这故事是编的,山里没有白鹿,白鹿是神仙变的。小王说故事就是故事,编的也听。老赵说编的他就不爱听,要听真的。小王说那他讲个真的,他在老家的时候,他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其中一条是花的,黑白花,长得像奶牛,特别聪明,会开门,会拿拖鞋,会叼报纸,村里人都说这狗成精了。后来这条狗被车轧死了,他邻居哭了好几天,把狗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每年清明还给它烧纸。老赵说这还差不多,真的比编的好听。

郑彪靠在草帘子上,一直没说话。他这个人话少,但心里有数。他喝了一口酒,说他也讲一个。他讲的是他小时候在江边长大,他爹是打鱼的,每天凌晨出海,天亮回来。有一年冬天,他爹在江上打鱼,冰面裂了,船翻了,他爹掉进冰水里,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才被救上来,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嘴唇发紫,浑身僵硬。送到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半个时辰就救不活了。他爹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好了以后再也不打鱼了,改种地了。他爹现在还活着,七十多了,身体硬朗,每天还能挑两桶水。

马小六说他也有故事。他讲的是他跟他老娘的事。他老娘是编炕席的,编了一辈子,手指头都编变形了,关节粗大,伸不直,但编出来的炕席密,不透风,睡上去暖和,全屯子的人都找他老娘编炕席。他小时候不懂事,嫌他老娘的手丑,不让别人看,现在他懂了,那不丑,那是辛苦。

陈阳听着他们说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柴是干的,扔进火里,火苗舔了几下,烧着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他听着大家讲故事,自己没说。阿兰从灶房里出来,端了一壶热茶放在石桌上,说喝酒伤身,喝点茶解解。她蹲在陈阳旁边,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茶苦,但解渴。

老赵说陈阳你是咋学会打猎的,讲讲呗。孙大勇也说讲一个,小王也说讲一个,郑彪和马小六也说讲一个。陈阳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跟老赵学的。老赵说你不是跟老郑头学的吗,陈阳说打猎是跟你学的,采药是跟老郑头学的,种参是跟老孙头学的,做生意是跟陈大伯学的,他跟好多人学过,不是跟一个人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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