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篝火夜话(2/2)
老赵说他最早跟谁学的。陈阳说他最早跟老郑头进山采药,那时候他才十几岁,老郑头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背着小背篓。老郑头不教他,就是让他跟着,他看着老郑头挖药,看着看着就会了,看多了就会了。老郑头说采药不用教,看就行了,看会了就是你的,教会的不是你的。他就跟着看,看了一年,第二年就会挖了。
小王说陈阳你讲讲你跟老郑头采药的事。陈阳说有啥好讲的。小王说啥都行。陈阳想了想,说有一年他跟老郑头在山上采药,采的是黄芪,那片山坡上黄芪多,密密麻麻的,挖都挖不完。他们挖了一上午,背篓装满了,坐在山坡上歇气。老郑头指着远处的山说,阳啊,你看见那片山了吗,那片山里有好东西,一辈子都采不完。他说那咋办,老郑头说慢慢采,不急,山在那里,药在那里,你人也在那里,急啥。
孙大勇说老郑头那人说话有意思,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像山里的溪水,流得不快但不停。陈阳说对,老郑头就是这样的人。老郑头活了八十多岁,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谁跟他急他都笑眯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说山里人跟山里人吵啥,山那么大,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碰上了打个招呼,碰不上各走各的,有啥好吵的。老郑头走了以后,陈阳去给他上坟,坟在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朝着南边,能看见整个屯子和远处的山。坟头上长满了草,陈阳把草拔了,摆上供品,磕了三个头,坐了一会儿,跟老郑头说了几句话,说他现在也采药了,也带徒弟了,老郑头教他的那些东西他都记得,一样都没忘。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火堆里的火苗东倒西歪的,火星子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阵,灭了。阿兰站起来,从灶房里拿了一条旧棉被出来,给陈阳披上,说夜里冷,别冻着。陈阳把棉被裹紧了,棉被里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是阿兰放在柜子里防虫的。
月亮升到中天了,光淡淡的,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火堆里的火小了,陈阳往火里添了几根粗柴,火又旺了,火苗窜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老赵的脸在火光下皱纹更深了,沟壑纵横的,像干裂的河床。孙大勇的脸横肉多,火光把阴影打在他脸上,显得凶,但嘴角的笑是憨的。小王的脸白净,年轻,火光映在上面,红扑扑的,像个大姑娘。郑彪的脸方方正正的,浓眉大眼,火光里看更像关公。马小六的脸圆,眼睛也圆,缩着脖子蹲在那里,像一只猫头鹰。阿兰的脸在火光里柔和,线条软,眉眼笑,像画里的人。
孙大勇又喝了一碗酒,脸更红了,脖子更红了,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他端起碗要敬陈阳,说会长,他敬你一碗。陈阳说不喝了,喝多了明天起不来。孙大勇说就一碗。陈阳说半碗。孙大勇说一碗。陈阳说半碗。孙大勇说行,半碗。陈阳倒了半碗酒,跟孙大勇碰了一下碗,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叮的一声,在夜里传得远。两人各喝了半碗,陈阳的酒量不行,半碗酒下肚,脸也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耳朵烫得像要着火。
孙大勇说他这辈子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他爹,一个是陈阳。他爹把他养大,不容易,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陈阳带着大家打猎、种参、开合作社,把大家的劲拧成了一股绳,让大家看到了希望。他说到激动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淌着。
老赵说你喝多了,孙大勇说他没喝多,他心里清楚着呢。老赵说清楚啥,你连你爹的名字都快忘了。孙大勇说他爹的名字他咋能忘,他爹叫孙德厚,老孙头。老赵说你知道就好。
小王没喝酒,他端着茶杯喝茶,茶凉了也不倒热的,就那么喝凉的。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说本子快用完了,明天得买新的。陈阳说镇上供销社有卖的,五毛钱一本。小王说五毛不贵,明天去买。
老刘拄着木棍站起来,说他要回去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他把木棍递给我,让我帮他拿着,他弯腰把草帘子上的草屑拍掉了,又把棉袄的扣子扣好,从头到脚收拾利索了,才从我手里接过木棍,说走了。陈阳说明天再来,老刘说明天来。他拄着木棍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笃、笃、笃,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郑彪也站起来,说他也该回去了,明天还得干活。他把草帘子上的灰拍了拍,把背篓背好,跟陈阳打了个招呼,走了。马小六跟着他走了,两人出了院门,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很快也听不见了。
院子里剩下陈阳、阿兰、孙大勇、小王和老赵。火堆里的火小了,陈阳往火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又着了,但不大,橘红色的火苗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蜷着睡觉的猫。孙大勇喝完了碗里的酒,把碗放在石桌上,靠在草帘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眨眼有的不眨,他看着看着,说这星星真多,比屯子里的人还多。老赵说那当然了,屯子里才几百口人,星星几万颗都不止。孙大勇说那他下辈子要当星星,挂在天上,不累。老赵说你当星星也得干活,星星夜里出来白天回去,比你打猎还辛苦。孙大勇说那他不当星星了,还是当人吧。
小王坐在火堆旁边,把本子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看,看今天记的东西是不是都记住了。他看了半天,合上本子,闭上眼睛默背了一遍,睁开眼睛说都记住了。老赵说记住啥了,小王说他记住了黄芪的叶子是羽状复叶,党参的叶子是心形的,柴胡的叶子是细长像针的,细辛的叶子是心形背面紫色的。老赵说记住这些有啥用,小王说有用,以后他也能采药。老赵说你采药卖给谁,小王说卖给合作社。陈阳说行,你采了合作社收。
孙大勇靠着草帘子,眼睛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不大,但匀称,像鼓风机一拉一停的节奏。他睡着了。老赵说你把他叫醒吧,别着凉了。陈阳推了推孙大勇的肩膀,孙大勇睁开眼,迷迷糊糊的,说咋了,陈阳说你回去睡吧,别在这儿睡,着凉了。孙大勇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说行,他回去了。他把棉袄裹紧了,踉踉跄跄地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扶住门框才站稳,出了院门,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喝醉了的人走路的模样。
小王也站起来,说他该回去了,明天还得来。他把本子和铅笔装进背篓里,背好背篓,跟陈阳打了个招呼,走了。他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走快了还是疼,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上了年纪的人。
老赵抽完了最后一袋烟,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来,说他也回去了,明天一早来。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背着手走了,步子不大,但稳当,不像孙大勇那样深一脚浅一脚的。
院子里剩下陈阳和阿兰。
火堆里的火快灭了,柴烧成了炭,炭是暗红色的,热力足,不冒烟。陈阳蹲在火堆旁边,用木棍拨了拨炭,炭碎了,火星子溅起来几颗,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赛虎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匀称,一起一伏的,肚子上的毛随着呼吸上下动。四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小黑狗趴在最上面,头枕在两只黄狗的身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蹬着,像是在做梦。
阿兰蹲在陈阳旁边,把手伸进炭火上方烤着,火光映在她手上,手是粗糙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短,手掌有茧,是常年干活的痕迹。陈阳看着她的手,说你手又粗了。阿兰说干活的手哪有不粗的。陈阳说回头抹点蛤蜊油,阿兰说抹啥抹,粗了就粗了,又不给人看。陈阳说给他看。阿兰把手缩回去了,塞进棉袄袖子里。陈阳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
阿兰说你今天咋不说话,光听他们说。陈阳说他听他们说话就行了,他不爱说。阿兰说你也该说说,你是会长,大家想听你说。陈阳说他说啥,阿兰说啥都行,讲讲你小时候的事,讲讲你跟老郑头的事,讲讲你打猎的事,大家爱听。陈阳说没啥好讲的。阿兰说有,你不讲咋知道没有。陈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改天讲。阿兰说好,改天讲。
月亮偏西了,光更淡了,院子里的影子更长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阿兰站起来,说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她把石桌上的碗筷收了,端进灶房,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夜里清脆。她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用碱水擦了,擦得锃亮。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沿上,把灶房里的灯吹了,走出来。
陈阳站起来,把火堆里的炭用水浇灭了,嗞啦一声,白气冒起来,在月光下白蒙蒙的一团,散了一阵才散尽。他把木棍放在灶房门口,把背篓拎进屋,把赛虎叫起来,赛虎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跟着他进了屋。
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软和,炕烧得热乎,他闭上眼睛。阿兰躺在炕那头,说你明天还去守猪吗,陈阳说去。阿兰说野猪今晚没来,明晚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你守到啥时候是个头。陈阳说守到打到为止,野猪迟早会来的,它记性好,但也会忘,等它忘了,它就来了。阿兰说那得等多久,陈阳说三五天,七八天,说不准。阿兰说你不能天天夜里守,白天还得干活呢。陈阳说没事,他白天睡一会儿就行了。阿兰不说话了。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远处的山里传来一声猫头鹰叫,咕咕喵,咕咕喵,一声接一声的,像小孩在哭。赛虎的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着老郑头说的那句话——山在那里,药在那里,你人也在那里,急啥。是啊,急啥。野猪在那里,参地在那里,他在那里,急啥。等就是了。打猎的人有的是耐心。山里的猎人没有急性子的,急性子打不到猎,急性子在山里活不长。得慢,得像山一样慢,像树一样慢,像石头一样慢,慢到时间都不觉得你在动。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