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韩不语的刀(2/2)
“你等不了三天。”
“等不了也要等。”
李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北走。北边是猎魔司总司的旧址,废墟,断墙,倒塌的石柱。他走过那些废墟,走到那栋还算完整的房子前面。门还开着,一楼大堂里那幅画还在,画上的老人还在看着他。他把画扯下来,露出后面那扇小门。门还关着,门板上的符文暗了,没有光。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用韩烈的那把刀在门缝里撬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那条往下走的石阶,很陡,很窄。他侧身挤进去,脚踩在石阶上,石阶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了九十八级,到底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很窄,很黑。他从储物袋里拿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了,黄豆大的一团,在黑暗中摇摇晃晃。
走廊的墙壁上有很多划痕,很深,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抓的。他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到那扇石门前。门还关着,门板上的符文暗了,没有光。他用刀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当当当,声音很脆,在走廊里回荡。
门开了。
门后面是那个很大的洞穴,有几百丈宽,高看不到顶。洞穴的地面上那个天魔母树的尸体还在,黑色的树干倒在地上,断成了几截。那些脓包全瘪了,干巴巴的,像几张旧报纸。树枝上的那些白色丝线还在,但丝线里面的人没了,只剩空壳,风一吹就散了。
洞穴的尽头有一扇门,是铁的,很大,门板上有一个洞,是他上次用界火融出来的。他从那个洞里钻进去,里面的房间很小,房间的地上那具准王级天魔的尸体还在,缩成一团黑色的肉球,干瘪了,像一颗被晒干的黑枣。他没有管它,继续往前走。房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是石头的,很小,只有半人高。他用刀撬开,钻了过去。
门后面是一条天然的通道,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天魔挖出来的。通道壁上是爪痕,一道一道的,很深,很密。通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在地下钻的洞。他走了很久,通道越来越宽,从半人高变成一人高,从一人高变成两人高。通道的两侧开始出现分岔,一个岔路口,两个岔路口,三个岔路口。他记着路,每过一个岔路口就在墙上刻一个记号。刻了七个记号之后,通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洞穴,比之前的那个更大,有几千丈宽。洞穴的地面上长满了蘑菇,蘑菇是白色的,很大,有伞面脸盆大,伞柄有人腿粗。蘑菇在发光,白色的,很亮,把整个洞穴照得像白天。蘑菇丛中有一条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路面上没有蘑菇,全是碎石和骨头。
骨头是人骨。很多,堆得很厚,一层一层的,像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李言踩在骨头上,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很多被踩碎了,碎成粉末。他走了几十步,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在动。
蘑菇丛里有一条腿。很大,有三丈长,从蘑菇丛里伸出来,横在路中间。腿是黑色的,皮肤上长满了鳞片,鳞片是倒着长的,边缘很锋利,像一把把刀。腿的末端是一只脚,脚很大,有三只脚趾,脚趾上有指甲,指甲很长,很尖,像一把把匕首。
这就是韩烈砍下来的那条腿。准王级天魔食魂者的腿。它被砍下来三年了,还在这里,没烂,没死,还在动。它在长。从断口处长出了新的肉芽,肉芽是粉红色的,很嫩,像一根根细小的手指。它们在空气中摆动,在找东西,找血,找肉,找骨头。找到了就吃,吃了就长。总有一天,它会从这条腿开始,重新长出一只完整的天魔。
李言拔出韩烈的那把刀,朝那条腿走过去。
蘑菇丛里的腿动了。它从地上弹起来,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三丈长的腿在空中甩了一下,朝他扫过来。速度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躲。他把刀横在身前,挡住了那一下。腿扫在刀上,发出一声巨响,像两把铁锤撞在一起。他的身体被扫飞了,飞出去十几丈,摔在骨头堆里,骨头被他砸碎了,粉末飞起来,像一场白色的雾。
他从骨头堆里爬起来,手握紧了刀。虎口裂了,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骨头上。刀还在,黑色的刀刃上没有一丝痕迹。韩烈的刀比未央刀硬,硬很多。他的手臂麻了,整条右臂都在抖,但他没有松手。
那条腿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朝他扫过来了。这一次更快,快到他看不到腿的影子,只能感觉到风。他蹲下来,躲过了那一扫,腿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趁腿扫过去的瞬间,跳起来,一刀砍在了腿的断口处。刀锋切进了那些粉红色的肉芽里,肉芽被切断了,黑色的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喷了他一脸,很臭,臭得他差点吐了。
那条腿疼得弹了起来,像一根被火烧到的弹簧。它在空中剧烈抖动,脚趾上的指甲张开了,像五把刀。它朝李言的方向踢过来,速度比前两次更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脚趾踢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身体飞了出去,飞得比之前更远,撞在洞穴的墙壁上。墙是石头砌的,很硬,他的后背撞在墙上,墙裂了,碎石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身上。他从墙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胸口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肚子,皮肉翻开了,能看到里面的肋骨。肋骨断了三根,断口很尖,在肉里戳着,每呼吸一下就疼得像刀割。
他没有倒。手撑着地,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血从胸口流下来,流到肚子上,流到腿上,滴在骨头上。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左手握着刀,刀很重,比他想象的重。他举起来,朝着那条腿走过去。
那条腿在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朝他冲过来了。不是扫,是刺。脚趾并拢,像一根长矛,朝他胸口刺过来。
李言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左手举着刀,对准了腿的断口处。在腿刺到他胸口的前一刻,他侧了一下身,让过了腿的刺击,同时把刀送进了断口里。刀插得很深,整把刀都没进去了,只剩刀柄露在外面。他用左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拧,刀在断口里转了一圈,把那些粉红色的肉芽全部绞碎了。
黑色的血从断口里喷出来,像喷泉一样,喷得很高,喷到洞穴的顶上,又落下来,像黑色的雨。那条腿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掉在了地上,像一根被砍倒的树。它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动了。鳞片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最后碎成了粉末。
蘑菇丛里的光暗了。那些白色的蘑菇开始枯萎,从脸盆大缩成拳头大,从拳头大缩成核桃大,从核桃大缩成指甲盖大。它们缩成了一粒粒白色的小球,躺在地上,像一层白色的沙子。
李言跪在地上,把刀从腿的断口里拔出来。刀上沾满了黑色的血,他用衣服擦了擦,擦不干净。他把刀插回刀鞘,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肋骨断口在肉里戳着,他用手把断骨掰正了,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布,塞进伤口里,堵住血。布很快被血浸透了,他又塞了一块。第二块也透了,他又塞了第三块。第三块透了之后,血慢下来了。
他在腿的尸体旁边找到了那颗珠子。
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圆圆的,很光滑,颜色是黑色的,很亮,像一颗黑色的珍珠。珠子表面有一层光,不是蓝色的,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像一层水膜包在上面。他拿起珠子,放在手心里。珠子是凉的,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他把珠子含在嘴里,咽了下去。
珠子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炸开了。不是真的炸开,是一种感觉,像有一颗炸弹在胃里爆炸了。一股巨大的热流从胃里涌出来,冲向四肢百骸,冲向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他的身体在发烫,不是发烧那种烫,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烧的烫。
丹田里的树桩亮了。那截半尺高的黑色木桩开始发光,光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很亮,从木桩的横截面里透出来。光在跳动,跟他的心跳一样快。木桩的根部那团光也亮了,从很弱变得很亮,从很小变得很大。光从根部涌上来,涌到木桩里,木桩开始长。从半尺长到一尺,从一尺到两尺。
树干上长出了新的枝条,枝条很嫩,是绿色的,很细,像一根根头发丝。枝条上长出了新的叶子,叶子很小,是金色的,像一片片金箔。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界火回来了。
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火焰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流到胸口,流到伤口处。伤口在火焰的灼烧下开始愈合,肉从两边往中间长,很快就把伤口封住了。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疤,疤是金色的,很亮,像一条金色的蜈蚣趴在他胸口上。
李言从地上站起来。腿不抖了,手不抖了,整个人不抖了。他活动了一下右手,右手的虎口也愈合了,连个疤都没留下。他把刀从腰上拔出来,黑色的刀刃在金光中很亮,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转身往回走,走过了那些岔路口,走过了那道小石门,走过了那个准王级天魔的尸体,走过了那个天魔母树的尸体,走出了那扇石门,走上了石阶,从洞口爬出来,走回了一楼大堂。
他把那幅画重新挂上去,遮住了那扇小门。画上的老人还在看着他,眼睛很大,很有神。
李言走出那栋房子。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两个太阳挂在东边,大的在前面,小的跟在后面。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身上的金色火焰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在皮肤
他走回那家客栈。门槛上的老头还坐在那里,手里的蒲扇不扇了,他呆呆地看着李言,目光在李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胸口那条金色的伤疤上。
“吃了吗?”老头问。
“吃了。”
“好了吗?”
“好了。”
老头点了点头,从门槛址。天枢城,东街,铁匠铺。
“去找他。”老头说,“韩烈的刀断了,他替你打一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