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采参奇遇(1/2)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八,春分。
长白山的雪化了大半,向阳坡的冰凌花顶破冻土,露出嫩黄的花苞。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
卓全峰背着背篓,提着挖参的鹿骨签子,带着虎子和白尾,进了老黑山。这季节是采参的“红榔头市”,去年的参籽红了还没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是找参的最好时机。
采参这活,他干了十来年,但手艺一直不算精。以前跟着老爷子学过认参、挖参,但老爷子腿脚不好,进不了深山,他只能自己摸索。这些年挖到的参大多是三品叶、四品叶,品相一般,卖不上大价钱。五品叶以上的老参,他只在别人手里见过。
今儿个运气不错,才进山一个时辰,就在一片柞树林下发现了一棵三品叶。他蹲下来,先用红绳把参叶系上——采参的老规矩,系了红绳,参就不会跑了。然后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开土,顺着参须往下挖。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整棵参完整地取出来。
三品叶,两钱多重,品相一般,能卖三四十块。
他把参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里,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往深处走。
虎子在前头领路,白尾跟在后面。两条狗现在配合得很默契,虎子开路,白尾断后。虎子走快了,会停下来等;白尾走慢了,会小跑着跟上。卓全峰跟在后面,时不时喊一声:“虎子,往左。”“白尾,回来。”两条狗都听得懂,比人还听话。
走到晌午,太阳升到头顶,林子里亮堂堂的。卓全峰找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靠着大树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两口。虎子和白尾趴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喘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饼。
“给。”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虎子,一半给了白尾。虎子一口吞了,连嚼都没嚼,又眼巴巴地看着他。白尾慢慢嚼,斯斯文文的,吃完了舔舔嘴,仰头看他。
“没了。”卓全峰拍拍手,站起来,“走吧,再找找,碰碰运气。”
又走了一阵,白尾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鼻子往一个方向使劲嗅。然后它回头看了卓全峰一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东西?”卓全峰蹲下来,顺着白尾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老松林,松树下长着茂密的灌木。林子里光线暗,看不太清。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汉话,是叽里咕噜的少数民族语言。
他停下脚步,把猎枪端好,透过灌木丛往外看。
林子深处,一个老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挖。他穿着鹿皮袍子,袍子边上镶着彩色布条,领口挂着银饰,头上戴着一顶狍头皮帽。旁边趴着一条大白狗,比虎子还大一圈,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毛。
鄂温克人。卓全峰放下心来。鄂温克人是深山里的猎户,以打猎和养驯鹿为生,跟汉人猎户常有来往,关系不错。
“塔、赛、音、乌、努?”他用跟乌嫩库学的鄂温克语打了个招呼。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了卓全峰一眼,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会说汉话,你说就行。”老人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看老人挖的东西——是一棵参,而且不小。
参叶有五个杈,五品叶!芦头粗壮,参须完整,是棵七八年以上的老参。
“大叔,您这参不小啊。”
“还行。”老人继续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须子都完整地取出来,不伤不折。
卓全峰蹲在旁边看,越看越佩服。老人挖参的手艺,比老爷子还强。老爷子挖参也仔细,但有时候急,会挖断须子。老人不急不躁,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像是在绣花。
挖了快两个时辰,整棵参完整地取出来了。五品叶,重四钱多,品相上乘,能卖三四百块。
老人把参用苔藓包好,塞进背篓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你也是来挖参的?”老人问。
“是,碰碰运气。”卓全峰把自己挖的那棵三品叶拿出来给老人看。
老人看了看,点点头,“还行,就是小了点儿。你挖参几年了?”
“十来年了。”
“十来年就挖这个?”老人笑了,“你这手艺,还得练。”
卓全峰脸一红。
老人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参多。”
“您带我?”卓全峰愣了,“您不怕我把参挖走了?”
“怕啥?山里的参,谁挖着算谁的。”老人背起背篓,拍了拍大白狗的脑袋,“走,巴图。”
大白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在前面领路。虎子和白尾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这条大白狗。大白狗回头看了它们一眼,没理,昂着头往前走。
老人姓巴特尔,鄂温克语的意思是“英雄”。他今年六十七岁,打了一辈子猎,挖了一辈子参。老伴儿前年没了,儿子在林场上班,不爱打猎,他一个人住在山里,跟狗作伴。
“你们汉人,挖参不守规矩。”巴特尔边走边说,“看见参就挖,不管大小,不管年份。挖出来的参,须子断了,皮子破了,卖不上价。可惜了。”
“那您说,该咋挖?”
“慢慢来,不急。”巴特尔放慢脚步,“一棵参,长在土里七八年,你花一两个时辰挖它,不亏。须子一根不能断,皮子一点不能破,挖出来跟长在土里一样完整。这才是挖参。”
卓全峰默默记在心里。
走了一阵,巴特尔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山坡,“到了。”
卓全峰一看,这里的地形很特别。山坡朝南,背风,向阳,土质疏松,排水好。松树和柞树混生,树下长着茂密的灌木和杂草。这种地方,最适合人参生长。
巴特尔蹲下来,拨开一丛杂草,露出一棵参叶。四个杈,四品叶。
他又拨开另一丛,又是一棵,也是四品叶。
再拨开一丛——五品叶!
卓全峰眼睛都瞪大了。这一小片山坡,竟然藏着好几棵参,而且都是大个的。
“挖吧。”巴特尔靠着大树坐下,重新点了一锅烟,“我帮你看着。”
卓全峰蹲下来,先用红绳把参叶系上,然后拿出鹿骨签子,开始挖第一棵。他学巴特尔的样子,不急不躁,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顺着参须的方向慢慢往下挖。
巴特尔在旁边指点,“慢点,那儿有根须子,别碰断了。”“对,就是这样,顺着走。”“好,好,这棵挖得好。”
第一棵挖出来,四品叶,三钱多重,品相不错,能卖七八十块。
卓全峰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里,继续挖第二棵。
第二棵是五品叶,比巴特尔挖的那棵还大,芦头粗得像大拇指,参须完整,根根分明,至少十年以上的老参。他挖了一个多时辰,手都酸了,但不敢停,一口气挖到底。
巴特尔看着那棵参,点点头,“这棵,值五百。”
卓全峰手一抖,差点把参摔了。五百块!他打一年猎,也攒不下这么多。
“挖参讲究缘分。”巴特尔说,“参在山里等了你十年,你今天来了,它就该跟你走。这就是缘分。”
挖完两棵参,天已经快黑了。巴特尔带他回自己的窝棚过夜。窝棚搭在老松树下,用树干和树皮搭的,外面盖了一层土,防风保暖。里面铺着干草和鹿皮,虽然简陋,但暖和。
巴特尔从背篓里掏出一块鹿肉干,用刀切成片,在火上烤了烤,递给卓全峰。又拿出一个皮囊,里面装的是自酿的野果酒,酸甜酸甜的,后劲挺大。
虎子和白尾趴在窝棚门口,跟大白狗巴图挤在一起。巴图是老狗了,懒得理它们,任它们在旁边蹭来蹭去。
“巴特尔大叔,您一个人在山里,不闷吗?”卓全峰问。
“闷啥?有巴图陪着。”巴特尔摸了摸大白狗的脑袋,“狗比人强,人不一定对你好,狗一定对你好。”
卓全峰点点头。
“你家里几口人?”巴特尔问。
“八口。我,我媳妇,六个闺女。”
“六个?都是闺女?”
“都是闺女。”
巴特尔笑了,“闺女好,闺女孝顺。我也有个闺女,嫁到海拉尔去了,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一次,给我带酒带肉,住几天就走。走了,我又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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