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深秋·准备过冬(1/1)
老爹的寿宴办完之后,秋就深透了。老黑山上的叶子从黄变成了褐,又从褐变成了干枯的暗棕色,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林子里满地都是。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院子里晾着的最后一批山货——蘑菇干、榛子、松子、干豆角、红辣椒,晾衣绳上挂得满满当当的,风一吹晃来晃去。他站起来把最后一批晒干的蘑菇从绳子上收下来装进麻袋里,蘑菇干一碰就碎,他轻手轻脚地一把一把地捧进袋子里,封口扎紧了,在仓房里码好。榛子和松子也装袋封好了,垛在仓房的木头架子上,跟蘑菇干和干豆角并排垛着,从地面一直垛到房梁底下。
胡玲玲带着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在院子里腌今年的最后一缸酸菜。大白菜在院子里堆了一大堆,胡玲玲蹲在案板前面一棵一棵地择着,把外面的老叶子剥掉,里面的嫩菜心切掉根,码进大缸里,一层菜一层盐,码实了压上一块大石头。大丫二丫蹲在水盆边洗菜,三丫四丫帮着把洗好的白菜递给娘,五丫六丫在旁边追着跑,七丫福妹蹲在酸菜缸边上看石头,福丫推了推石头推不动,福妹也推了推也推不动,俩小丫头对着那块石头鼓腮帮子。胡玲玲把最后一层白菜码进缸里,撒了盐,压上石头,盖上盖子,“这缸酸菜够吃一冬天的了。”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酸菜缸,“冬天炖酸菜白肉、酸菜粉条、酸菜饺子,都有了。”
腌完酸菜第二天,卓全峰进山砍柴了。他带着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条狗和五只鹰进了老黑山北坡的柞树林,柞木硬、耐烧、火旺,是过冬最好的柴火。他蹲在林子里挑着胳膊粗的柞木砍,斧子起落咔嚓咔嚓的,一根一根地放倒,码在路边。白尾蹲在旁边看着,虎子蹲在另一边,青狼花背在林子里追着落叶跑。五只鹰蹲在树梢上看着。砍了整整一天,卓全峰把砍好的柞木段捆成一捆一捆的扛到屯口用马车拉回家,院墙根底下码了整整齐齐的一人高的柴垛,柞木段粗细均匀码得密密实实的,从墙根一直码到柴房的门口,堵了大半面墙。五丫六丫蹲在柴垛前面数木头,数到二十几就乱了,从头数又乱了,但俩闺女蹲在那儿数了半个多时辰。七丫福妹各抱着一小截木柴往柴垛边运,福妹走到半路累了把柴往地上一扔跑了,七丫学她也扔了跑了,四丫蹲在旁边把她们扔的柴捡回去码好,“这俩小的是来捣乱的。”胡玲玲在灶房门口头也不回,“你才发现啊。”五丫六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过冬的柴火码好之后,卓全峰开始收拾狗窝和鹰架和驯鹿棚。狗窝里的旧干草掏出来换了新干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从仓房拿了旧棉被拆了晒过的棉絮铺在干草上面,白尾虎子青狼花背黑豹黄虎六条狗挤进狗窝里踩了踩新铺的干草和棉絮,各自转了两圈趴下了,白尾把下巴搁在干草上眯起了眼睛,青狼花背在干草里打滚撒欢,草屑沾了一身。鹰架上换了新铺的软布,五只鹰落在架上的时候爪子陷进软布里稳稳的,老猎王蹲在最中间,小猎王挨着它。驯鹿棚子加固了挡风板,卓全峰用新木板把棚子四面封严实了,只留了一扇朝南的小门,又在棚子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驯鹿走进去踩了两下,低头啃了一口干草,打了个响鼻,卧下来反刍了。卓全峰蹲在棚子外面看着驯鹿在干草上卧下的样子,把棚门关好插上栓,又从柴垛上抽了几根木柴靠在棚子外面挡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冬天冷不着你了。”
马厩也收拾了一遍。三匹拉货的马在厩里站着吃草料,卓全峰把马厩的围栏重新加固了,换上新的草帘子挡在围栏外面,又往马槽里添了半袋黑豆。他在马厩里蹲了一会儿,摸了摸那匹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站起来出了马厩,白尾蹲在门口等着他。院子里的活干完了,仓房里的山货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袋子码了半仓房,腌肉缸在墙根底下排了一排,酸菜缸在旁边排了一排,柴垛码了满满一墙,狗窝鹰架驯鹿棚马厩都收拾好了,过冬的东西全齐了。卓全峰蹲在院子中间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他抽完烟站起来,把最后一批山货的账本交给二丫,二丫蹲在炕桌上把数字盘了一遍,“爹,今年山货的钱比去年多卖了三百多,因为连海市那边销量起来了,周师傅多跑了三趟货。”卓全峰嗯了一声,“明年再加一条线,往省城北边那个市再开一家山货店。”二丫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好,我记着了。”
院子里的活全收拾好了之后,卓全峰又进了一趟山,是入冬前最后一趟。他带着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条狗和五只鹰,沿着青草沟走了一圈,把去年没来得及收的陷阱和套子拆回来。铁丝套子已经锈了,布条和绳扣被秋天的雨水泡得快断了,他一个一个地解开收进背篓里,把拆过的位置恢复原样。青草沟的树冠已经黄透了,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厚厚的一层沙沙响着。卓全峰蹲在山坡上抽了一根烟,老猎王蹲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小猎王蹲在旁边。他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山腰上的雪线已经压下来了,白茫茫的一线压在黄褐色的林子和青黑色的山体之间,像谁用毛笔在山上画了一道白边。“明年再来。”老猎王啾了一声,小猎王也跟着啾了一声。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了,带着狗群和鹰群往山下走。下山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片老黑山染成了一层橘红色,黄透了的落叶松在夕光里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从山脚一直烧到山腰,再从山腰烧到山顶最后一线白。他走在山脊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暮色正从东边漫过来,老黑山在橘红色的夕光和暗蓝色的暮色之间变成了一道剪影,黄褐色的树冠和青黑色的山体融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画铺在天边。他转回身继续走,白尾走在他前面,虎子走在他后面,青狼花背走在两侧,五只鹰在天上飞成一排。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从山脊线上收走了,整片老黑山融进了夜空里,只剩山顶那线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走在屯口的小路上,院子里灶房的灯光透出来暖融融的,五丫六丫蹲在院门口等着,七丫福妹趴在门槛上,胡玲玲站在灶房门口。他推开院门,白尾先挤进去,虎子跟进去,青狼花背跑进去,五只鹰落在屋顶上。他进了院子,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土,五丫递了一碗水过来,“爹,喝。”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碗沿上还留着五丫手心里的温度。他喝完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进了屋,胡玲玲已经把炕桌摆好了,炕桌上放着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白肉汤和一碟炒蘑菇干,七个闺女围着炕桌坐着等他,白尾趴在门槛外面,虎子趴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六条狗排了三排。他脱了鞋上了炕,五丫把筷子递过来,“爹吃饭。”他接了筷子夹了一块白肉放进嘴里,酸菜的酸味和白肉的油香在嘴里化开了,暖乎乎的。窗外院子里柴垛的轮廓在月光下黑黢黢的,仓房里的麻袋垛得满满当当的,腌肉缸和酸菜缸在墙根底下排了两排,驯鹿棚子里传来驯鹿踩踏干草的窸窣声,狗窝里六条狗的呼吸声沉沉的,五只鹰在屋檐下缩着脖子。屋子里炕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七个闺女围坐着吃饭说笑,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冬天就要来了,但什么都备齐了,肉腌好了柴码够了酸菜压上了粮食装满了仓房,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第一场雪的凉意,但屋里是暖的,炕是热的,人是全的,像往年每一个冬天一样稳稳当当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