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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大雪·围炉夜话(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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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全峰预料得不差,大雪在第三天夜里落下来了。头天傍晚天色就变了,西边的山梁上一大片灰白色的云压过来,像一床厚棉被从山那边翻卷着铺过来,把整片天空都盖住了。风停了,空气里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连平时总在叫唤的几只麻雀都缩在屋檐底下不吭声了,整个屯子像是被谁捂住了嘴。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了看天,“今晚要下。”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你咋知道?”卓全峰站起来把院子里的柴垛又拿油布盖了一层,“天闷得慌,风停了,山那边有雪气。”他回到屋里把门板关严实了插上栓,白尾跟着挤进来趴在门槛里面,虎子也挤进来了,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黑豹黄虎在狗窝里。五只鹰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挤成一排,缩着脖子。

半夜里雪就来了。卓全峰在炕上翻了个身听见窗外的声音变了——从干冷的风声变成了一种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桑叶。他披着衣服起来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了,雪粒又密又急,像筛子筛出来的面粉一样往下洒,连柴垛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他把窗户关好回到炕上躺下,被子里暖乎乎的,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蜷着,五丫六丫挤在炕头盖着一床被子,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他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整片天地都在絮絮地说着梦话,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在他耳边响着响着就把他哄睡了。

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将近两尺厚,白茫茫一片,连院墙和栅栏的顶上都盖了厚厚一层。白尾第一个冲出去,一头扎进雪里只露出半个身子,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打了个滚,浑身上下沾满了雪粒子,像一只会动的雪球。虎子也冲出去,一头扎进雪里又钻出来,抖了抖毛,雪粒子从身上甩得到处飞。青狼花背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青狼先试探着把前爪伸进雪里踩了踩,然后整个身子扑了进去,花背跟着扑进去,两条年轻的狗在雪地里打着滚撒着欢,追着彼此满院子跑,留下一串串歪歪扭扭的雪印子。五只鹰从窗台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几圈,老猎王啾了一声落回屋檐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沫子。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白尾从雪地里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鼻尖上沾着一颗雪珠子,他用手指头把那颗雪珠子弹掉了,白尾摇了摇尾巴又跑回雪地里去追花背了。

路封了,人出不了门,雪太厚,连屯子里的路都看不见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青烟,人在屋里猫冬。卓全峰把院门口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从门口通到灶房门口,又从灶房门口通到狗窝和柴垛,扫出来的雪在路两边堆得半人高。七丫福妹穿着娘给做的小棉鞋站在雪里踩脚印,福丫踩了一脚陷进去半个腿,福妹踩了一脚也陷进去了,俩小丫头在雪地里拔着腿笑,五丫六丫跑过去一人拎一个把她们拔出来,拎到屋檐底下的干地上放着,但俩小丫头一转眼又跑回雪地里去了。

屋里灶膛里的柞木柴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把整个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炕烧得烫手,炕席底下垫了一层新干草,坐着软乎乎的。七个闺女全挤在炕上,五丫六丫盘着腿面对面翻绳玩,手指头勾着红绳翻来翻去,翻成一个“五角星”,又翻成一个“大桥”,翻着翻着绳子打了结,俩人互相赖对方,三丫在旁边伸手帮她们解开了,又继续翻。四丫靠着炕柜画窗外的雪景,窗户纸被雪光映得亮堂堂的,她画的是院子里的雪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在雪里打滚的样子、柴垛上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着的一排冰凌子。大丫二丫挨着坐在炕梢看课本,偶尔讨论一道题。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打盹,福丫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手里还攥着一块饽饽舍不得放,福妹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印子,在胡玲玲的怀里一呼一呼地喘着气。

卓全峰上了炕,在炕沿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后背靠着炕柜。白尾从门外挤进来趴在炕沿底下,虎子也挤进来趴在白尾旁边,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伸着头往屋里看,黑豹黄虎在狗窝里没出来。五丫翻完了一轮绳子仰头问,“爹,你再给我们讲个打猎的故事呗,上回那个你头一回进山的讲过了,换一个。”六丫也跟着附和,“换个新的!讲你跟额尔德尼打猎的事!”卓全峰靠着炕柜想了想,“行,讲一个追熊的。”五丫六丫的眼睛同时亮起来了,四丫放下画笔,大丫二丫把课本合上了,三丫把黑豹搂紧了,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也睁开了眼,满屋子的目光都聚在他脸上。

“有一年秋天,额尔德尼来找我,说老黑山北坡有一头熊糟蹋了他的驯鹿,咬死了两头,还有几头吓得跑散了,找不着了。我带着白尾虎子黑豹黄虎和五只鹰跟着额尔德尼进了老黑山北坡。那地方的林子密得看不见天,地面上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在北坡转了大半天,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熊的脚印——比我的巴掌还大一圈,五个趾头印得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得抠进了土里。额尔德尼说那熊至少三百斤,站起来比人还高半个身子。”五丫六丫的眼睛瞪圆了,“三百斤?比上次打的野猪还大?”卓全峰点了点头,“比野猪大,熊的力气比野猪大多了,一巴掌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树打折了。”

“我们顺着熊的脚印追了整整一天,翻了两道山梁三条沟。天黑的时候在一面石壁底下找到了熊窝,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前面堆着啃剩下的驯鹿骨头,骨头茬子还是新的,上面还沾着肉丝。额尔德尼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拢了一堆火,用湿松枝盖在上面,松枝烧出来的烟又浓又呛,风正好往洞里灌。烟灌了半个多时辰,洞里先是没动静,然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呼噜声越来越大,最后整座山都在震——熊被熏得受不了了,从洞里冲出来了。”三丫把黑豹搂得更紧了,五丫六丫的手攥着炕席边,四丫的画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熊冲出来的时候像一堵黑墙,站起来比我高一头半,张着嘴露出两排黄牙,前爪往前扑,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额尔德尼端着猎枪从侧面跑过来,一枪打在熊的肩膀上,熊转过去追他,白尾虎子从两边扑上去咬住了熊的后腿。熊甩了一下腿,白尾被甩出去三丈远滚在树根底下,爬起来又冲上去咬住不松口了。老猎王从天上俯冲下来抓了熊的眼睛,熊甩头的时候我端枪跑到它侧面,在离它不到十步的地方开了一枪,打在耳朵根后面。熊栽倒的时候把地面砸得震了一下,趴在那里不动了。”五丫六丫的手松开了炕席边,呼地出了一口气,“爹你打熊的时候不怕吗?”卓全峰说,“怕,怕也得打。熊冲出来的时候你腿抖归抖,但枪不能抖,枪一抖就打偏了,打偏了熊扑过来你就完了。”五丫听了咽了口唾沫,“爹你真厉害。”六丫跟着说,“真厉害。”四丫在画本上画了一幅新画——熊从山洞里冲出来的场面,黑乎乎的一大团,洞口冒着浓烟,旁边站着两个端着枪的人影。

卓全峰把烟摸出来想点,胡玲玲在灶台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屋里抽啥烟,孩子们都在呢。”卓全峰把烟盒揣回去了,“不抽了。”他靠着炕柜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窗户纸映得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白尾在炕沿底下翻了个身,虎子也翻了个身,青狼花背在灶房门口趴着眯上了眼。五丫六丫又翻起了绳子,四丫继续画画,大丫二丫翻开课本,三丫抱着黑豹靠着炕柜,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又睡过去了。卓全峰看着炕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闺女们,胡玲玲在灶台边把锅盖揭开了,白花花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满屋都是苞米面糊糊和咸菜干的香气。五丫六丫丢下绳子围过去,三丫四丫也围过去,大丫二丫合上课本站起来,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过来放在炕桌边上。卓全峰下了炕走到灶台边帮胡玲玲端碗,胡玲玲把一碗热糊糊递给他,“趁热喝。”他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喝了一口,糊糊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身子。白尾从炕沿底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蹲着看他喝,他也蹲着,一边喝一边看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的雪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灶房的地面映得亮堂堂的。雪还在下着,密密匝匝地落在屋顶上院子里的柴垛上栅栏上驯鹿棚顶上,把整片天地都盖在一层厚厚的白棉被里。屋里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着,炕是热的,人也是全的,像往年每一个冬天一样,一家人在雪天里挤在炕上等着过年,暖融融的,安安稳稳的,什么也不缺。卓全峰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着,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连天和地都分不清了。他关上门回到灶台边蹲下来,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柞木柴,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响了一声,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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