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冬闲·二丫的学算盘(1/1)
大雪封了路之后,一家人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屋里猫冬。炕烧得热乎乎的,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窗户纸被雪光映得透亮,屋里不用点灯都是亮堂堂的。五丫六丫翻了两天绳翻腻了,三丫抱着黑豹在炕上打盹,四丫靠着窗台画画,大丫在炕梢翻课本,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剥着炒榛子仁吃。只有二丫的炕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和一个算盘,从早到晚都在噼里啪啦地拨着。
二丫盘的是全年的总账。老爹寿宴的支出、过冬山货的收入、运输队的油费、四丫药费的年度汇总、新驯鹿的草料钱、鹰食狗粮的开销,每一笔都要重新核对,每一笔都要在原账上画一笔复核的记号。她蹲在炕桌上,右手拨着算盘珠子,左手翻着账本,算盘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啪噼啪地响着,脆亮的声音在屋里跟灶膛里柴火的爆裂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胡玲玲在灶台边上纳着鞋底,看她低着头认真地拨着算盘珠子,说了句,“二丫你将来能当会计。”二丫头也不抬,“我要当的是总会计。”胡玲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总会计是啥?”二丫把算盘拨完了一排数字,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然后抬起头来,“就是管一个大单位的账,好几十个人的工资、采购、报销,都归我管。”胡玲玲笑了,“那你可得把算盘练好了。”二丫低头继续拨算盘,“练着呢。”
大丫在旁边翻着课本翻了两页,凑过来看二丫的账本,“你这几笔我以前没注意过,你怎么想起重新核了?”二丫拨着算盘珠子,“秋天山货那批的运费我怀疑记重了,一车柴火的运费怎么会跟一车松子的运费一样多?柴火轻,松子沉,运费应该不一样。”大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重新算出来多了还是少了?”二丫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手指头在珠子间飞快地跳着,然后在一张草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少了十二块三毛。那几趟车都是云乐哥开的,回头让他查查过路票。”她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位,又把那笔数字在账本上重新记了一笔。大丫在旁边看着二丫记账的样子,“二丫你算账的时候真专心。”二丫说,“算错了要赔钱的,不专心不行。”大丫笑了一下,回到自己那边继续翻课本了。
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听了半天,走过来蹲在炕沿边上看了看二丫的账本。账本上数字排得整整齐齐的,每一页都有日期和摘要,每笔数字后面都画了一道复核的记号。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你管账比你娘还细。”胡玲玲在灶台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管账那两年怎么没听你说这话?”卓全峰蹲着没接话,站起来回灶台边添柴去了。胡玲玲手里的针又扎了一下鞋底,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二丫把重新算好的数字工工整整地写进了新的一页,把旧的一页画了一道横线,“等开春了再去查云乐哥的过路票。”她把账本合上放进布包里,把算盘珠子归位,然后把算盘放在炕柜上面。
下午的时候,二哥来了。他是踩着齐膝深的雪来的,棉鞋上裹了一层雪壳子,进了院门先在门槛上磕了半天才进屋,“二丫,二伯又来麻烦你了,这是上个月的账本,你帮我看看利润稳住了没有。”二丫接过账本蹲在炕桌上翻了翻,“二伯,你这个月的人工又超了,上个月减了一个帮厨,这个月怎么又雇回来了?”二哥蹲在炕沿边上搓着手,“上个月生意好,忙不过来就又雇了一个,就雇了几天,也算在人工里了。”二丫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二伯,你看你这几天的人工支出,比上个月减了一个帮厨之后还多出七块钱,你那几天的生意多出来的利润全被人工吃掉了。下回忙不过来的时候你自己多顶一会儿,别一忙就雇人。”二哥蹲在炕沿边上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回我自己多干。二丫你说得对。”他接过二丫递回来的账本揣进怀里,“二伯回去了,下个月的账还拿来给你看。”二丫说,“行,二伯你慢走。”二哥出了院子在雪地里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看着二哥远去的背影,白尾趴在门槛外面看着雪地里的脚印,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晚上卓全峰上了炕,二丫已经躺在炕梢了。她把账本和算盘放在炕柜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爹,我今天把全年的账都重新核了一遍,总数没错。”卓全峰靠在炕柜上,“辛苦了。”二丫说,“不辛苦,算账有意思。要是能算更大的账就好了。”卓全峰看了看她,“等你上职高学会计了就能算更大的账了。”二丫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职高啥时候开学?”卓全峰想了想,“明年秋天,你大姐考高中,你考职高,你俩一起去省城。”二丫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那学费够不够?”卓全峰说,“够,你算账的时候没看见存款的数字吗?”二丫在被子里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卓全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柜上的账本和算盘上,账本的封皮上二丫用铅笔写着“家计账”三个字,算盘的木框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旧旧的温润光泽。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暗红地燃着,把屋里的暖意维持着。他在黑暗中听着二丫平稳的呼吸声,她想当总会计,想管大单位的账,想把算盘拨得更快更准,想把账本记得更清更细。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着,跟算盘珠子一样噼啪噼啪地响着,在他听不见的地方慢慢地转着。他翻了个身,窗外的雪光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炕柜上的算盘珠子的影子印在墙上,圆圆的,一排一排的,像挂在墙上的一串小月亮。他合上眼,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了一整夜了还在落着,把整个屯子都埋在了白茫茫的安静里。他知道明天早上推开门,雪又深了一尺,路又封得更严实了,但屋里炕是热的灶膛是暖的粮仓是满的,算盘珠子在炕柜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明天二丫再把它拨响,噼啪噼啪的声音又会从炕桌上响起来,从早上响到晚上,从雪天响到晴天,把整个冬天都填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