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甜与苦(2/2)
可没过片刻,一丝淡淡的苦涩悄然从花瓣肌理中渗透出来,慢慢漫过舌尖,缠绕住清甜的味道。
甜中藏苦,苦里裹甜,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温柔又执拗地交织在一起,在口腔里缓缓蔓延开来。
“怎么又苦又甜的……”
迪特里希轻轻抿了抿唇,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诧异。
他从前也吃过甜甜花,从来只有纯粹的清甜,从未尝过这般复杂交错的味道。
是花变了味道,还是自己的心境不一样了?
小小的孩子想不明白这般复杂的缘由,只能慢慢咀嚼着口中的花叶,任由苦甜交织的滋味漫遍味蕾,最后缓缓咽下。
余下淡淡的余香,萦绕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他没有再多纠结,依旧保持着轻快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孩童的体力充沛,脚步轻盈,不过片刻功夫,便走完了长长的小路,远远看到了那间熟悉的小屋。
木屋安静地坐落在不远处,墙体是温暖的原木色,屋顶铺着整齐的茅草,窗边挂着小小的风铃,风一吹便会响起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里是蒙德最温柔的角落。
可当迪特里希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踏进屋内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只有满室冷清。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听不到熟悉的歌声,听不到温柔的低语,也没有那人慵懒调笑的嗓音。
空荡荡的厅堂,空荡荡的桌椅,空荡荡的房间,所有的角落都寂静无声。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明明是温暖的日光,落在空旷的屋子里,却衬得周遭愈发冷清寂寥。
桌上还摆放着午饭的餐具,是温迪一早为他准备好的饭菜。
只是饭菜早已彻底凉透,褪去了所有的温度,静静的摆在原处,无人动过。
他回来晚了,也或许,是等待他的人,早已出门离去。
屋内没有余温,没有烟火,没有人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轻轻包裹住小小的他。
那一刻,方才咀嚼甜甜花时萦绕舌尖的苦甜,骤然尽数翻涌进心底。
一股浅浅的、软软的落寞,顺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缓缓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轻轻缠绕住心脏。
空空的屋子,凉凉的饭菜,无人等候的归途。
所有细碎的画面叠加在一起,凝成一种清晰又真切的情绪。
孤独。
清清楚楚的孤独。
迪特里希站在屋子中央,小小的身子微微伫立,澄澈的金瞳轻轻黯淡了几分,眼底的鲜活与雀跃一点点褪去。
原来没有人等,是这样的感觉。
冷冷清清,安安静静,连风吹进来,都带着一丝寂寥。
从前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以往无论他跑出去多久,无论他在外嬉闹多晚归来,家里永远留着温暖的灯火,温热的饭菜,还有温柔等候的人。
舒云时会笑着迎上来,揉揉他的发顶,轻声问他玩得开不开心,会备好温热的茶水,安静地陪在一旁。
他习惯了热闹,习惯了陪伴,习惯了归来时有归处,有人等候。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怕孤单的,自己是不需要刻意依赖谁的。
可直到此刻,独自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他才懵懂地看清自己的内心。
原来他一点都不喜欢独处。
原来他骨子里,一直极度渴望陪伴。
原来热闹过后的冷清,无人等候的归途,是这样让人心里发酸、发空。
“好吧。”
他轻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嗓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丝孩童式的妥协与了然。
“我或许还是想要人陪伴的。”
直白又纯粹的一句话,道尽了心底所有的期许。
他不怕调皮玩耍后的疲惫,不怕路途遥远的奔波,不怕世间细碎的风雨,唯独怕这份深入心底的冷清与孤单。
心底的情绪渐渐蔓延,小小的脑袋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懵懂的疑问。
想要陪伴,想要有人等候,想要身边永远有温暖的人。
那……可以陪伴自己的人,是谁都可以的吗?
只要有人陪着,就可以驱散这份孤独吗?
不分好坏,不分亲疏,不论是谁,只要能留在身边,陪着自己,就够了吗?
迪特里希抬起小手,轻轻攥了攥衣角,眼底盛满了茫然与困惑。
他的心智依旧稚嫩纯粹,看不懂人心复杂,分不清人情冷暖,更辨不透世间善恶的边界。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让他无从解答。
他不知道答案。
真的不知道。
空荡荡的屋子依旧安静,无人为他解答疑惑,无人安抚他心底的茫然。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纷乱细碎的情绪暂时压下。
饿了。
凉掉的饭菜还摆在桌上,是今日的午饭。
温迪今日特意为他准备了荤腥,不再是往日清淡的蔬果与甜粥的简易搭配,是难得丰盛的一餐。
想必是想着他小孩子家正在长身体,需要好好进补。
迪特里希乖乖走上前,拉过小木椅坐好。
他没有挑剔饭菜冰凉,也没有抱怨无人陪伴的冷清,只是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拿起餐具,小口小口地吃起了凉透的午饭。
冰凉的食物入腹,没有温热的暖意,却依旧填满了空空的肚子。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细嚼慢咽,不浪费一丝一毫食物。
全程安安静静,没有说话,没有嬉闹,只有餐具轻轻触碰碗碟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轻轻回荡,愈发衬得周遭冷清。
吃完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别人收拾,也没有偷懒耍赖。
懂事的小家伙默默放下餐具,主动开始收拾餐桌。
他学着平日里舒云时的样子,将吃过的碗筷一一收拢整齐,小心翼翼地摞在一起,再一点点擦拭干净桌面散落的残渣与油渍。
他的身形依旧是孩童模样,小小的个子,小小的手掌,力气也格外有限。
收拾餐桌、清洗碗筷、擦拭桌面,这些看似简单的家务,对如今孩童体态的他而言,其实格外吃力。
端着碗筷的时候,小手需要紧紧攥住碗沿,才能稳住不滑落;擦拭桌面的时候,需要踮着脚尖,才能擦干净桌子边缘的污渍;清洗餐具的时候,胳膊微微发酸,手腕也隐隐泛着无力感。
整个过程,算不上顺利,甚至可以说是格外坎坷。
好几次,碗筷微微晃动,险些从小小的手里滑落;擦拭的抹布轻重把控不好,要么擦不干净污渍,要么把水渍抹得到处都是。
他一遍又一遍耐心调整,一遍又一遍重新擦拭,不急躁,不抱怨,安安静静地坚持做完所有事情。
孩子的身体,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收拾完所有东西,洗净双手,整理好厅堂,迪特里希微微垂着肩,轻轻喘了口气,小小的身子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在干净整洁的屋子里,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念想。
如果可以的话……
他真的很想变回原本的少年体型。
变回那个身形[挺拔]、力气充足、身姿舒展的自己。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连收拾碗筷都这般吃力,不会做一点小事就疲惫不堪,不会永远像个需要被照顾、被呵护的小孩子,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人的包容与偏爱。
他也可以变得强大,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守护身边的人,可以不用永远这般弱小、这般无力。
这个念头,无数次在心底悄然浮现,滋生、蔓延,滚烫又真切。
可每一次刚刚升起,就会被心底深处的恐惧狠狠压制下去。
他不敢。
一点都不敢。
心底最深处,那段并不算久远的记忆,始终清晰又锋利,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告诫着他,让他不敢肆意展露真实的模样,不敢回归原本的身形。
他永远都忘不了玛薇卡。
忘不了对方曾经温柔温和的模样,忘不了对方曾经待他的善意与温柔,更忘不了那次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攻击。
前一秒还是温柔相待的熟人,下一秒便骤然变脸,眼神冰冷,态度决绝,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凌厉,向着他悍然出手。
没有缘由,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只有骤然的反转,刺骨的恶意。
那份突如其来的伤害,猝不及防的背叛,彻底刻进了他的心底,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阴影。
他不懂为什么。
不懂曾经温柔和善的人,会突然变得冷漠凶狠;不懂曾经的善意,会转瞬变成凌厉的攻击;不懂人心为何可以这般反复无常。
玛薇卡曾经也是他以为的“好人”。
是温柔的、可靠的、可以信任的人。
他曾经毫无防备地亲近、信任,毫无保留地放下所有戒备,以为这份温柔会一直延续,以为这份善意永远不会消散。
可最后,这份他深信不疑的温柔,狠狠伤害了他。
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人心难测,体会到了善意的虚假,体会到了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刺骨寒凉。
思绪流转,他又忍不住在心底轻声反问自己。
可温迪是好人呀?
风神一直温柔待他,宠他、护他、包容他所有的任性与幼稚。
会耐心陪他看云、看花、看遍蒙德的四季风光;会为他唱温柔的歌谣,抚平他所有的低落与不安;会记住他所有的喜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无论他多调皮、多胡闹,永远对他温柔以待,永远毫无底线地偏爱他。
温迪的温柔,真切又温暖,从未有过半分消减,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这样温柔的人,一定是好人。
绝对是好人。
他在心底反复肯定着,反复说服着自己。
可心底深处的不安,却依旧悄然翻涌,无法彻底平息。
因为曾经的他,也坚定不移地认为,玛薇卡是好人。
彼时的信任,那般笃定,那般纯粹,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猝不及防的伤害与背叛。
那么……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温柔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伪装的。
善意可以长久,也可以转瞬即逝。
信任可以圆满,也可以破碎得彻底。
迪特里希,第一次被这样复杂又矛盾的思绪彻底困住。
他澄澈干净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模糊的边界。
善恶不再分明,好坏不再绝对,信任不再笃定。
原本简单纯粹的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复杂又陌生,让他看不懂、摸不透、想不通。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拂过他柔软的发顶,温柔依旧,却吹不散他心底缠绕的茫然与酸涩。
小小的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屋内,望着窗外悠悠飘荡的云朵,眼底盛满了懵懂的困惑,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浅浅的惶恐。
他依旧天真,依旧纯粹,却也在无人陪伴的冷清归途里,在过往伤痛的阴影里,悄悄触摸到了一点点世间的复杂,悄悄尝到了一点点成长的苦涩。
风依旧悄悄,依旧温柔,安静地守在他身边,包容着他所有的迷茫、孤独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