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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平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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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的疲惫,混着心底压了许久的疼痛,一层一层往骨头缝里钻。

神经绷了数日,连喘息都带着紧绷的弧度,沈恪看着寻找了多日的人,后背抵着冰冷的椅背,终究是撑不住了,眼皮沉沉垂落,浅浅坠入昏睡。

沈恪是被一阵极轻极软的触感扰醒的。

有人用指尖,极慢、极轻地拂过他的发顶,力道很轻,近乎虔诚,像微风拂过眉梢。

他几乎是瞬间睁眼,眼底还未散去赶路的疲惫,顷刻间只剩紧绷的警觉。

平车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林晚星半阖着眼,眸色涣散空洞,没有半分聚焦,嘴唇干裂到泛出惨白的死皮,连血色都不剩。她微微抬着那只没扎输液针的手,指尖虚虚悬在他发间,轻轻触碰,轻得像一片落雪,光一照就散了。

她就安安静静望着他,不哭闹,不言语,只是一遍遍,温柔又笨拙地,摸着他的头发。

沈恪胸腔里的呼吸骤然凝滞,喉结滚了又滚,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调。

“晚晚。”

他声音干涩沙哑,连日赶路没顾上喝水,又熬了许多个不眠夜,语调压得低沉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醒了,想不想喝口水?”

林晚星定定看着他的双唇轻轻翕动。

她听不清,双耳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周遭所有声响都模糊浑浊。她微微偏头,把听力略好的那只耳朵侧过来,依旧听不真切。

可她还是笑了。

笑意浅淡到近乎虚无,脆弱又温柔,轻轻漾在苍白的脸上,一碰就碎。

“沈恪,你瘦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咬得清晰笃定,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明白,“让你担心了。”

“能再见到你,真好。”

沈恪心口密密麻麻地刺痛,眼底翻涌着心疼,表面上平缓温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有力。

“我们回家。”

林晚星看懂了他的唇语,轻轻点头。

眼角沁出细碎的泪珠,悬在眼尾,始终没有落下,倔强又隐忍。

沈恪担心这么长的距离回去,她身体吃不消,路途颠簸,他本想租一辆宽敞房车,慢悠悠开回宁州,沿途走走停停,免去她舟车劳顿,也能让她随时放松心情。

他刻意放大音量,一字一句说给她听,林晚星却蹙紧了眉,双耳嗡鸣不断,依旧听不全。他当即掏出手机,快速敲下文字,递到她面前。

可下一秒,他清晰看见,林晚星看向屏幕的眼神,骤然掠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狠狠灼了一下,指尖瞬间僵住。

尘封三个月的地狱记忆,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密闭窒息、闷热不透风的黑暗货车车厢,盛夏烈日暴晒,铁皮烫得灼人。

她中暑脱水,浑身被汗水浸透,嗓子哭喊到彻底肿烂,连一丝气息都提不起,像濒死的兽,瘫在发烫的铁皮地板上。

一瓶冻成冰坨的矿泉水,猛地贴在她滚烫的脸颊,冰珠顺着脸颊滑落,渗进干裂唇缝、枯涩的舌尖,转瞬就被吸干。

她拼了命想去触碰,双手却被死死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黑暗里,阴鸷冰冷的声音,死死缠在她耳边:

“你快死了,知道吗?现在很痛苦吧?乖乖听话,就能喝到水,多活几天,想喝吗?”

林晚星指尖微颤,强行把这段蚀骨的记忆压回心底,将手机轻轻推回沈恪手里,扯出一抹平淡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车,太贵了,又慢……坐火车就好。”

沈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看懂了她眼底死死压着的慌张。他隐约猜到类似房车的密闭车厢藏着她的噩梦,不敢深究,更不敢多问。只彻底收了租房车的念头,顺着她,迁就她。

绿皮火车软卧车厢,双人隔间,难得清静。

沈恪本想备好轮椅,想让她少费些力气,林晚星却轻轻摇了摇头,执意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一顿一顿的。明明浑身虚得发飘,却硬是撑着自己走,不肯让人扶,也不愿拖累沈恪分毫。

沈恪背着双肩包,安静跟在她身后。没伸手去扶,只虚着一只手护在她腰边,不远不近,就守在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她扣着宽檐帽,口罩捂得严实,长袖长裤遮盖住身上每一寸皮肤,把身上的伤和狼狈全都藏了起来,只露一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飞速向后倒退,离宁州越来越近。

两人面对面落座,沈恪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寸步不离,林晚星则静静望着窗外,眉眼沉寂。

上一次同乘卧铺,还是四年前。

那时他刚陪她从云岭回宁州,后半夜时她情绪不稳,在卧铺上惊恐发作,喘不上气、浑身发抖,他整夜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陪她熬过了难熬的长夜。

四年前同坐这趟车,她白天看着好好的,后半夜却突然失控崩溃。而今消失三个月,满身伤痕归来,反倒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换了个人。

只是水喝得少,东西也几乎不吃。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沈恪心里更沉,更不安。

沈恪忽然想起,她的手机还在自己包里。

他递过去,本意是想让她打发时间、分分神,也私心盼着,能在她脸上看见一点除了平静、勉强笑意之外的鲜活气。

可她只是抬手接过,随手搁在枕边,连屏幕都没碰一下。

“耳朵听不清,不想看。我没事的,看看窗外风景就好。”

“那就睡会儿吧,还有二十多个小时才到。”沈恪递给她一个毯子。

她微笑抬眸看向他,眼神温和,示意自己没事儿,在医院躺了太久,根本不困,轻声让他赶紧睡会儿。

可沈恪哪里敢睡。三个月的恐惧、紧绷、煎熬,没有白费,终于找到她,他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怕再弄丢她一次。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物件——一截儿童防走失牵引绳,两端裹着柔软的海绵腕带,中间是细细的银色伸缩螺旋绳,小巧便携。

他举着手机,敲下一行字,递到她眼前:“蒋凡坤的遛娃神器,咱俩各戴一边,我能安心睡一会。”

林晚星盯着那根细细的牵引绳,瞬间想起自己被绳索捆着、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困就是一个多月。

情绪猛地崩了一瞬,她抬手狠狠打掉了那根遛娃绳。动作很重,全然不像她此刻虚弱的身子能做出的力道。

下一秒,她骤然僵住,眼底飞快闪过愧疚与慌乱,强忍着浑身的不适,弯腰慢慢捡起绳子,轻轻放回沈恪的背包里,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我哪也不去,你安心休息。”

她坐到沈恪的铺位上,伸手帮他把枕头摆好让他躺下,细心地将被子拉到他下颌,裹好,随后牢牢攥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头更清瘦,指尖微凉,却攥得格外紧。

“你都有黑眼圈了。睡一会吧,我保证,你醒过来,我肯定在。”

沈恪望着她眼底的认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她温热的触感里彻底松懈,闭上眼,不过片刻,呼吸便平缓了,睡得极沉。

火车缓缓驶入悠长山洞,车厢内瞬间被黑暗吞没,一丝光亮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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