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平静(2/2)
林晚星浑身骤然发麻,僵硬无比,从脚尖一路麻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水泥浇筑,动弹不得。
车厢外走廊有人走过,说话声嘈杂模糊,她听不真切。
耳边却骤然响起周明的声音,像从记忆深渊里疯狂翻涌出来,字字诛心,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林晚星,师兄他宁可你死,也不愿你跟旁人在一起。”
“车厢现在三十九度,你两天没喝水了,还有力气喊吗?外面荒郊野岭,你再怎么喊,都没人来救你。”
“师兄,人已经老实了,我这把人带回去。”
难耐的干渴、窒息的闷热、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双耳尖锐的嗡鸣、口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所有地狱般的痛感,顷刻间席卷全身。
她死死攥着沈恪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用尽全身力气,僵在原地,分毫不动,半点声音都没发出,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人。
漫长的黑暗终于散去,火车驶出山洞,暖阳倾涌而入,照亮整个隔间。
她缓缓抬眼,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落,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都过去了,只是噩梦,再也不回来了。
四个小时后,沈恪猛地惊醒,下意识攥紧掌心,却只攥到一片虚空。
掌心空空荡荡,没有她的温度,没有她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眼底睡意全无,只剩极致的恐慌,心跳瞬间冲到喉咙口。对面铺位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去无踪。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几乎是本能地跳起身,一把拉开隔间门。
走廊那头,林晚星端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桶装泡面,正缓步朝他走来。
滚烫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看见神色慌乱的沈恪,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沈恪靠在门框上,浑身紧绷的力道轰然散去,后背冷汗涔涔,心口余悸未平。
两人重回隔间,林晚星将泡面放在小桌板上,拆开火腿肠,整根轻轻按进滚烫的面汤里,一言不发,把面桶轻轻推到沈恪面前。
沈恪的手机震动,蒋凡坤发来消息:
【林晚星平安回宁州后,要配合公安机关做受害人询问笔录,核实她失踪这几个月的全部详情,固定相关证据。】
沈恪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林晚星依旧笑着,眉眼温柔,可笑脸之下,是藏不住的疲惫,像一盏燃油将尽的灯,勉强亮着,脆弱得随时会熄灭。
沈恪沉默着,将面桶轻轻推回她面前,又掰开一根火腿肠,放进她碗里。
“你先吃。”
林晚星轻轻摇头,再一次把面桶推回他手边,声音轻而淡:“我不饿。”
沈恪没再推辞,低头捧着泡面,滚烫的热气氤氲了眼眶。
“回宁州之后,警察会问你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你……”
林晚星静静坐在对面,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微凉,力道安稳。
“我尽量配合。”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煽情的告白。
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系着彼此,寸步不离,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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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辖区派出所内。
询问室外面的走廊,灯光白得发冷。长椅是铁的,坐上去凉飕飕的。
沈恪和蒋凡坤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
蒋凡坤把一次性纸杯捏扁了又捏圆。
“本来和我岳父说好了,可以去你家做笔录。省得她来这里紧张害怕。”他压低声音,像怕被那扇门里面听见。
沈恪看着那扇紧闭的询问室门。“她说自己没问题。”
“她一句也没提,那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蒋凡坤问。
沈恪摇了摇头。
“你也不旁敲侧击地问问?”
沈恪又摇了摇头。他停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很低:“不能问。这就像心脏的缺血再灌注损伤。一次回忆,就是一次伤害。我多希望她能把这段记忆完全抹去。”
蒋凡坤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纸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这几天你难熬吧?她有没有又哭又闹的?”
沈恪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阴着,灰白色的光落在地砖上,像没洗干净的水渍。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他说,“她太安静了,一点不好的情绪都没露出来。”
“一点反常都没有吗?”
“就是会频繁洗手。洗澡也会洗很长时间。我一看她,她就告诉我她很好,她没事。”沈恪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个一个捡起地上的碎片,“她现在谁也不想见,也愿意把一年的休学休满。不催着我上班,不看手机,不看电视,不和人联系。有时会翻开书,但也不是看,只是借着书本发会儿呆。”
“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呢?”
“我偷偷问过江盛了。”沈恪说,“江盛让我别担心,说没到崩盘的程度。她只是在自救,就是太能扛了。他让我什么都不用做——别逼,别问,别催。说我稳住,她就没事。”
蒋凡坤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眼周那片青黑,看他这几天刚冒出来的零星的白发。
“我就担心你垮了。”蒋凡坤说。
沈恪还没来得及说“不会”,询问室的门开了。
两位女警走出来,一个手里拿着笔录本,另一个在揉太阳穴。
蒋凡坤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都说什么了?”
揉太阳穴的那位叹了口气,无奈道,“太费劲了。说什么都听不清。最后把问题都写下来给她,还是一问三不知。不知道怎么去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带走她的是谁,只说怀孕以后,看得松了,就逃出来了。这怎么可能。笔录都没法写。”
蒋凡坤赶紧给她俩各倒了一杯水,脸上堆着笑。“辛苦了辛苦了,她身体和心理都还没恢复,耳朵也不太好,两位多担待。”
另一个女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很奇怪。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她眼神闪了一下,突然向我表示感谢。然后问我‘明筑生活超市的购物卡,还有钱吗?如果还有钱,抓紧用完,别再存钱了。不然会后悔。’”
蒋凡坤手里的水杯顿住了。他转头看了沈恪一眼。沈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正在消化。
林晚星从询问室走出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微微泛白。她走到沈恪面前,语气有点焦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到了这几个字上:
“小白在不在?我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要跟小白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沈恪站起来,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找到“董屿白”的号码,拨了出去,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