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订婚仪式 (四)(2/2)
可她即便已经别开了目光,却依然能感受到对方那双眼睛的余温,依然感受到对方那小心翼翼地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与发梢间……
那种被对方凝视的感觉,让她的皮肤仿佛变得比方才更薄、更敏感起来,就连空气里那些平日根本察觉不到的细微流动,此刻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小夜当即就做出了决定,必须马上改变现在这让她坐立不安的局面。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清了清嗓子之后,抬起了眼帘,用一种刻意撑出来的、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语气,对着对面的男生开了口:“您好,请问——”
然而,她这话语的后半句,“您也是来参加这次订婚仪式的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面的男生就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赶忙做出了反应——
只见对方当即微微欠身,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几分后,用了一种相当稳当的嗓音,一字一顿、极尽礼数地对小夜说道:“……初次见面,铃木小姐。在下北条久爱海,今年十五岁。平日承蒙贵寺多方关照,尚有诸多不足,实在惭愧,还望多多指教。”
小夜听完了对方的这一席话后,心底先是暗暗吃了一惊——原来眼前这个男生,早就知晓自己的姓名与身份了。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悄悄地用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对方的那张、刻意端着老成脸上,流连了一番后,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这人乍看之下,非常稳重,不像与自己同龄的人;可若论起实打实的岁数来,他竟与户口本上被改小了一岁的自己,是同一年出生的啊。
就在这时,小夜的脑海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撩了一下,对方那北条久爱海的全字,忽然让小夜捕捉到了什么异样。
她开始在嘴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拆解起那几个音节来:
“久爱海……久爱海……”
她把音节拆开又合拢,合拢又拆开,舌尖抵着齿背,来来回回地掂量着那几个音,
“久爱海……阿库娅……Aqua……蓝宝石。”
【注:这几个字在日文里同音】
突然发觉了什么的小夜,眼睛骤然睁圆,几乎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道:“北条君,你的名字是蓝宝石?!”
小夜这猝不及防的惊呼声,让她面前北条君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疲惫与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
脸上无声地写着,“又来了”、“怎么每个人听到我名字都是这副反应”的北条君,肩膀微微往下沉,轻叹了一声后,用着一种已然认命的语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嗯……没错……我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是以蓝宝石为意象的……”
随后,他就像是被迫拧开了某个不愿打开的话匣子般,无奈地继续说道:“……我的那帮好朋友们,全都在认识我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就开始阿库娅、阿库娅地叫我了……发展到后来,就连老师们也都跟着这么喊了……”
相比当事人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小夜倒是显得有些兴奋起来了。
她把眼前男生的名字在舌尖上认认真真地再滚了一遍后,用了一种发自心底的、十分羡慕地语气称赞道:“你妈妈给你起的这个名字,真的很不错!蓝宝石这个名字,听起来就特别帅气!!”
此刻小夜的这番话,绝非客套的恭维,而是她发自内心、真的觉得“蓝宝石”这个名字很不错。
而她自己名字的“夜”——这个母亲在得知她变成女孩之后才仓促改来的名字——虽也雅致,却到底还是少了“蓝宝石”那般一出口便光芒四射的帅气度。
然而,小夜这番丝毫不假的称赞,在落在北条君的耳中后,却并未在他脸上激起丝毫欢欣的涟漪。
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攒出一道浅浅的褶痕后,用十分纠结地语气说道:“……多谢铃木小姐您的夸赞……只不过,这个名字,终究还是太过洋气了,若是个更日式些的名字便好了……我周遭的那些长辈们,总说这名字不够沉稳,与我日后所处的身份不甚相称……”
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那最后吐露出的几个字里,似乎还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意味。
而小夜在听到对方说出“和我将来的身份不太匹配”的这句话后,心头不由又浮起一丝讶异。
眉毛轻轻一扬的她,心中开始暗自揣度起来——眼前这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的男生,其背后莫非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头?
而就在小夜还在心底里暗暗盘算着眼前这位北条君的来历,恐怕非同小可之时,坐在她对面的那名男生,忽然敛去了方才那一板一眼的庄重,换上一副几乎称得上“温情”的柔软腔调,毫无预兆地朝她递来一句:“……相比之下,铃木小姐您的名字,可要可爱多了。”
说到“可爱”二字时,男生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的重量,不偏不倚地送到她耳朵里去一般。
而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小夜毫无防备地愣在了原地。
……在她之前的人生里,还从未有一个男生当面说过她的名字“可爱”。
一瞬间,小夜感到了一阵无形无影的寒意,浑身的鸡皮疙瘩齐齐地立了起来,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臂。
紧接着,小夜拖着那笨重的和服,赶忙朝后缩了几寸——就像是一艘在茫茫海面上独自漂行的小舟,毫无预兆地瞥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冰山后,几乎没做任何犹豫,便立刻转向了一般。
再之后,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了一段沉默。
但这一回缄默的质地,却与方才全然不同。
上一次的沉默里,盛满了陌生、拘束与初次相见时无从安放的生涩;而此刻这份寂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地浸染过,多了一种更幽微、更黏稠的气息。
没过多久,浑身都感到不自在的小夜,又一次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伸出手来,隔着身上和服的布料,刻意地摸了摸自己早已空空如也的胃后,又搬出那副大大咧咧的架势,自顾自地高声抱怨起来:“……啊啊——怎么都这么久了,其他客人怎么还不来这里集合呀?再这么干耗下去,我这肚子怕是真要饿穿啦——”
她刻意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软,语调里堆满了故意放大的委屈与不满。她那双眼睛也很识趣地配合着语气,稳稳地停在矮桌上那朵紫阳花上,仿佛她只是在向一朵花倾诉抱怨,而绝非对面那个活生生的人。
然而,她话音刚落,对面的北条君却忽然露出了一副困惑的神情。
原本舒展的眉毛微微蹙拢了起来的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嗓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个,铃木小姐,您在说什么……?”
恰在此时,
和室之外走廊的处,忽然响起一阵“哒、哒、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
那声音就如同一串被不断加速的鼓点,在安静的走廊里层层回荡,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紧迫。
小夜与北条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和室的门口望去。
只见,敞开的纸拉门外,一名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女生,突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