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订婚仪式 （四）（1/2）
典雅的和室之中，小夜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男生，隔着那张低矮的抹茶桌相对而坐。
午后的光从壶庭那边无声地漫过廊沿，将两人之间那方漆木桌面染成一片温润如蜜的浅金。
小夜端坐于下座的座垫之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头整齐交叠，宽大的袖口与平整的衣裾沿着座垫两侧徐徐垂落——那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仿佛是从某幅旧时的仕女图中完好无损地走下来的。
然而她此刻的神情，却与这副极尽礼数的模样全然对不上号——
小夜此时的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飘向壁龛旁那幅“一期一会”的挂轴，仿佛在数那笔锋里的干湿浓淡；一会儿又落向桌上那只备前烧花瓶里低垂的紫阳花，顺着花瓣的弧度漫无目的地滑行；再过片刻，她又微微偏过头去，视线越过敞开的缘侧，虚虚地落在隔壁那座缩地成寸的壶庭之中，看竹影在灰白地面上轻轻摇曳。
……此时的她，就是不愿意……不，准确来说，是在刻意回避，与坐在她正对面的那个年轻男生，发生任何的眼神交汇。
她的目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这间屋子里四处翩跹，掠过挂轴、掠过花瓶、掠过竹影、掠过榻榻米上每一道细碎的纹理，却偏偏始终都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抹茶桌对面的、那同样端坐着的男生。
……身为一个年轻的女生，小夜虽并不十分情愿，但她还是在这几年间，不知不觉地学会了一些无声的条条框框——她明白，自己在与素不相识的异性独处一室时，该避的嫌时是要避的嫌的。
那些从电视剧里瞥见的桥段、从母亲和邻居家阿姨们的闲谈间无意中接住的暗示、从校园里其他女生压低声音互相提醒的耳语中，渐渐渗入她骨子里的默契，此就刻像一层半透明的绢纱，轻轻地覆在了小夜的身上，提醒着她，要在这孤男寡女的小房间里，与对面的那个男生最好保持着距离。
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年轻男生，在看到了小夜的这副摆明了不愿与他有任何交集的姿态后，顿时傻眼的起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咙深处，急切地想往外涌，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最终，男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努力地维持起那副毕恭毕敬的端正坐姿，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规规矩矩地垂落在桌面上，活像一尊被人细心安置在此处的立像。
时间就这样在两人沉默的拉锯中，缓缓地淌了过去。
期间，始终都再没有第三个人进入这间和室。
和室外的走廊始终静悄悄的，只有檐下那只江户切子风铃，偶尔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拨动，发出一两声清冽的“叮当”声。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但小夜的胃却开始不安分起来。
从清晨起便粒米未进的她，此刻只觉得腹中空空荡荡，一阵阵饥饿的涟漪从她的身体之中翻涌上来。
不知道还得在这间和室里枯坐多久的小夜，开始暗暗懊恼起，自己今早那个小家子气的决定……
今早出行之前，身为清水寺临时主事人的真子，并未忘记吩咐工作人员，将精致的朝食送到小夜与莉奈的跟前。
而送到小夜与莉奈眼前的食盒里，汤色澄澈，鱼片莹润，丰盛的得宛如小小的风景。
可惜的是，当时的小夜，小家子气的底色开始犯了出来。
她开始自作聪明地打起了小算盘——既然一会就要是去参加清水寺举办的隆重订婚仪式了，那么在那精心准备的订婚宴席之上，一定会有更丰盛、更难得的美味吧！
那既然如此，如果自己现在就把肚子吃饱了的话，一会到了订婚仪式上，那岂不是就亏了吗！！
所以，就还不如现在就留着肚子，等到了订婚仪式的现场再豁开来大快朵颐，吃个尽兴！！！
……于是乎，在清水寺的小夜，最终硬生生地按住了那双想伸了朝食碟子的手，空着腹就跟着真子来到了这『安缦京都』酒店。
……而此刻，今早在她心底打的噼啪响的那副如意算盘，正以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在她的胃里空荡荡地回荡着……
大快朵颐？丰盛宴席？现在日头都早已高悬中天了，小夜却饿得几乎都能听见自己胃壁摩擦的声音！别说宴席了，她就连订婚仪式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半分！！
或许是脑海中那些想象出的美食画面太过鲜活诱人，小夜的肚子竟在这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咕叫。
那声音在静谧得几乎能听见光尘飘落的和室里，突兀而清亮地回荡起来，激起了一圈让小夜恨不能原地消失的尴尬涟漪。
“噗嗤。”一声，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从落座起便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的男生，在听到这一声悠扬的腹鸣之后，没能守住那副克制的姿态，嘴角一松，漏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虽然男生之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试图把那声笑硬生生塞回去，但为时已晚了。
小夜的脸庞，几乎瞬间便被这红色填满了——那羞红从她的双颊一路烧到耳根，又沿着脖颈向下蔓延，就连那身华美和服，似乎也因此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而羞耻与恼怒在心头交织的她，随即猛地抬起眼帘，用一双含着嗔怒的眼睛，直直地盯向抹茶桌对面那个丝毫不懂得体贴人的家伙。
然后，她的目光便与对方的眼神，在那张矮桌的上方，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小夜才恍然察觉到——原来在她忙着四处张望、刻意回避所有视线交接的时间里，坐在对面的那个男生，其实一直在偷偷地看她。
那脸颊上同样浮着一层浅淡红晕的男生，脸上那红色的色泽，其实并不比小夜此刻的面颊逊色多少；
男生的视线一次次地在她脸上轻轻停落，又仓促地滑开，像是既不敢停留太久，又舍不得完全移走。
期间，他也会为了避嫌而将视线移到壁龛旁那幅“一期一会”的挂轴上，桌面上那枝低垂的紫阳花上，缘侧外摇曳的竹影上……可不到几息功夫，他的目光便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悄悄地扯了回去，轻轻地、不由自主地落回小夜的眉眼之间
而小夜在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后，皮肤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温热感，内心深处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想要后退、想要躲开什么的冲动。
……其实，对面男生那投向自己的目光，小夜她并不陌生。
在温泉学院时，她时常能从学校里男生们眼底，偶尔捕捉到几道相似的，那种小心翼翼想要多看她几眼，却又怕被她察觉的笨拙目光。
对于学校内男生们的这种目光，小夜之前总是佯装不曾察觉，也佯装不懂那其中意味。
……当然，这一切也都被那场发生在樱台镇后山的变故改变了。
小夜自打遭遇了那起事件以后，成为了全校同学都绕道存在的后，她再也没有感受到温泉学院里男生们投向她的那种，即躲闪又忍不住回望的视线。
此刻，当小夜在这间寂静如水的和室里，从矮桌对面那个穿着纹付羽织袴的陌生男生的眼底，再次看到那束久违的目光之时，她才忽然发现，自己在面对这种视线时，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从容。
小夜几乎是狼狈地将视线从对方脸上挪开了。
她就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了一下般，飞快地将目光弹向一旁，仓促地看向了了矮桌上那朵紫阳花上，假装在仔细研究那片花瓣的蓝紫色到底是偏蓝更多一些，还是偏紫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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