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这部队上的同志也太不讲人情了(1/2)
1950年七月中旬,梅雨居然还没走。
雨丝稀稀拉拉地挂了一个多月,把整个城市泡得像一口闷锅,到处湿漉漉、黏糊糊的。
空气里拧得出水来,连弄堂口的老梧桐都耷拉着叶子,提不起精神。
民福里,笔墨庄二楼。
玉凤跪在床边,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翻出一件又一件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内衣内裤总要带的……肥皂毛巾也要……还有……”
她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件往床上摊,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头发丝黏在脸颊上。
“姐!”晓棠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你别折腾了!部队上什么都发,真的!”
“那也得带点自己的——”玉凤头也不回,还在柜子里翻腾,“万一不够穿呢?”
“发三套!部队上的同志说了,连袜子都发!”
“部队上怎么说我不管,我当姐姐的得替你想——”
“玉凤!”楼下传来陆伯轩的声音,放下报纸,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句,“你就听晓棠的吧。人家部队上什么都发齐全了,你让她拎一大包东西去,不像话。”
这时,店门被推开,陆国全牵着念馨走了进来。
念馨七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一进门就松开爸爸的手,像只雀儿似的扑进陆伯轩怀里:“爷爷!”
“哎——”陆伯轩搂住孙女,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国全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朝父亲问,“不是说晓棠下午六点就要出发,人呢?”
陆伯轩往楼上努努嘴:“玉凤今天心情不好。”
话音刚落,杨家姆妈端着一锅绿豆汤从后堂走了出来,锅沿还冒着微微的香甜气味。
念馨闻着味儿就跑过去了:“杨奶奶,你做啥好吃的呀?”
“小馋猫,绿豆汤,都凉透了。”杨家姆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着,杨奶奶去拿碗,先给我们念馨盛一碗。”
国全正要上楼看看,被杨家姆妈一把拽住,压低声音道:“别上去,玉凤今天脾气不好,你别多事。”
“不就去参军嘛,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国全嘟囔了一句,到底没敢往上迈步。
正说着,店门又被猛地推开。
念诚一手牵着念乔,一手拎着个湿漉漉的纸袋子,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二叔,快点吃!要化了!”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搁,袋底已经洇出一圈水渍,边往外拿棒冰边分,“爷爷,杨奶奶——念馨你别喝汤了,吃棒冰!”
分完一圈,他抓起两根就往楼上跑:“小姨!吃棒冰!妈,你也吃一根——”
“滚下去!”楼上传来玉凤一声怒喝,声音又急又冲,“没看见我忙着呢!整天不知道干点正事,就知道玩!”
念诚在楼梯上顿住脚,缩了缩脖子,冲楼下吐了吐舌头,随即“噔噔噔”又跑了下来,嘴里小声嘀咕:“好勒,我马上滚——”
楼下,念馨已经咬了一口棒冰,杨家姆妈端着绿豆汤还没放下,国全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只有陆伯轩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场面,端起手边的茶盅抿了一口,没有吭声。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午饭时间快到了,陆国忠匆匆赶了回来。
一进门,见老的小的都神色异样,陆伯轩抬手指了指楼上,也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都几点了?”陆国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胖子还在饭店等着呢。”说完,大步上了楼。
楼上,晓棠房间的门半敞着。
玉凤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发红,眼泪正无声地往下掉。
晓棠坐在一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呆愣愣地望着玉凤。
“姐跟你说,”玉凤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这万一打仗,你趴低一点……你从小就要强,但强不过子弹的。姐恨不得替你去当兵……”
“玉凤!”陆国忠走进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再拖的催促,“都几点了?你还磨蹭什么?”
“晓棠从小没离开过我身边……”玉凤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舍不得……”
“别胡思乱想了。”陆国忠伸手按了一下玉凤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今天我们全家送晓棠参军,是喜事。你这样不吉利,听我的,高高兴兴的。”
他转向晓棠,语气轻快了一些:“走,你小舅舅还在徐家汇的饭店等着呢。大哥今天请你好好吃一顿!”
…….黄昏,火车站月台。
陆国忠抬眼望去,整个月台被一种肃穆的绿色覆盖——黄绿色的军装,一列列、一排排,像被风吹齐的麦浪。
每个新兵战士的胸前都别着一朵大红花,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点名声、报数声此起彼伏,被汽笛的余音搅碎,又在月台顶棚下聚合。
陆伯轩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朝队伍中那个瘦小的身影频频挥手。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眶早就湿了,拐杖的尖端在地上轻轻颤着,像在替他说那些没出口的话。
玉凤站在他边上,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但手里还攥着一包衣物,指节捏得发白。
“带着又不碍事……”她低声嘟囔,像是在跟谁较劲,“这部队的同志也太不讲人情了。”
“阿姐!”国全叹了口气,“不让带就别带了。你还是居委会主任呢,这点觉悟没有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唠叨一天了,歇歇好伐?”
玉凤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包衣物又往怀里搂了搂。
身边的念诚拉了一下妈妈的衣襟:“姆妈,小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这下开心了,没人盯你做功课了”
念诚没有说话,眼泪却已经淌了下来。
汽笛再次拉响,
领队的解放军干部口哨声干脆利落:“全体都有——上车!”
队伍像潮水一样涌向车厢门,黄绿色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车门里。
晓棠排在队中,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用力挥了挥手。
陆国忠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那个黄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
铁轮缓缓滚动,列车朝南驶去,车厢连接处的风把晓棠的碎发吹了起来。
她趴在车窗边,朝站台方向望,直到月台上那些摇动的手臂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直到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再也看不清了。
黄昏的余晖已经彻底被夜色吞没,民福里的巷口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把青石板路面映出一层湿漉漉的光。
玉凤扶着陆伯轩从车上下来,脚步带着些许疲惫。
先下车的念诚已经跑向店门口,声音里带着惊喜:“小胖,大国!你们怎么蹲在我家门口?”
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从台阶上站起来,其中一个指着身后。
念诚顺着他的手看去,屋檐下暗处站着两个孩子的家长,正朝这边张望。
“诚诚,我们在等你妈妈。”小胖妈妈走上前一步,手里还攥着一块手帕。
这时,玉凤扶着陆伯轩走了过来,杨家姆妈牵着念乔跟在后面。
陆国忠本已经启动车子,准备回处里值班,从后视镜里看见家门口站着邻居,便重新拉上手刹,侧过头朝车窗外看去。
“玉凤主任,你总算回来了。”大国爸爸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手指在裤缝边搓了搓。
玉凤先是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念诚一眼——这小子又闯祸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今天念诚一整天都跟着大人,从吃饭到送站,没离开过自己视线半步。
她定了定神,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站直了身子:“大国他爸,出什么事了?”
“有话进去说。”陆伯轩拄着拐杖,催促玉凤开门,又侧过头补了一句,“是不是诚诚闯祸了?”
“陆老板,诚诚乖着呢!”小胖妈赶紧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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