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控的边缘(2/2)
“什么情绪?”
“看不出来。但能让一个人在六小时内从三阈值冲到七点三……”他顿了顿,“那种浓度的混合情绪,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的自然积累才能形成。有人把三个月的东西压缩成了一针。”
小禧把画面又往回倒了十几秒,试图捕捉那个人的正面。但对方始终低着脑袋,帽檐压得很低,整个过程中没有露出过一次正脸。唯一清晰的,只有手腕上那道疤。
“查所有出入口的进出记录。”她说。
“已经在查了。”星回的键盘声密集地响了一阵,然后顿住。“……没有记录。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在休息区,又凭空消失了。”
凭空。
小禧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皮肤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但那种透明的感觉还残留在记忆里,像一层薄薄的冰贴在身上。胸腔里那些色彩虽然已经沉寂,但她能感觉到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继续旋转。
“周明远怎么样了?”
“意识清醒,情绪浓度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沧溟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护屏,“但他不记得自己暴走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在第七阈值达到峰值时中断了,他只记得自己坐在休息区喝咖啡,然后……醒来就在医疗舱里。”
“中间那四分十七秒呢?”
“空白。”
小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去见他。”
沧溟伸手挡在她面前。“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
“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样。”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那点金和蓝的余烬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瞳孔恢复了往常的深褐色,安静,沉着,像一口经年的井。“但他可能记得那根手指碰到他后颈时的感受。那种感受不会被情绪冲毁。”
沧溟的手没有放下来。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收回手臂,侧身让开。
“五分钟。”他说。
周明远坐在医疗舱的床边,脚悬在半空,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看起来比登记照上老一些,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跟情绪实验无关。
小禧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还记得什么?”她问,语气很轻,不带任何引导。
周明远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我在喝咖啡。然后脖子后面凉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冰块按上来了。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然后我就觉得特别热。不是身体热,是心里热。所有的东西都在烧。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工地上着火,大家全在跑,我站在那里看着火发呆,就是那种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在烧,但我动不了。”
“那种‘热’有颜色吗?”
他愣了一下。“颜色?”
“闭上眼睛,试着回忆一下。那种热是什么颜色的?”
周明远闭上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大概十秒,他睁开眼,表情困惑。
“蓝的。”他说,“那种热是蓝的。”
蓝色的热。
小禧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走出医疗舱。门在她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周明远轻声问旁边的护士:“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她没有停步。
回到主控室,沧溟和星回正凑在一台显示终端前。屏幕上是一段经过光谱分析处理的监控影像,周明远后颈被触碰的那个瞬间,有一小团蓝色的光晕从他皮肤表面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蓝色的热,”小禧说,“和你们的分析对得上?”
星回把光谱图放大。“对得上。外部注入的情绪成分以蓝色波段为主,波长集中在四百七十纳米左右。这个波段通常对应的情绪是……”
“平静。”沧溟接话。“极端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平静。”
小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表面平静,内部积蓄着三个月量的混乱风暴。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像用巨大的重量死死压住一座活火山,直到某一天压不住了,所有的岩浆同时向上喷涌。
有人把这种高压平静注入周明远体内,然后等着他爆发。
等着他成为第一个“失控”的样本。
“调取今天所有进入过B区的人员名单,”小禧说,“我要看每一个人的手腕。”
星回的手指飞快地操作着,主屏上弹出一排排监控画面。B区今天一共进出过四十七个人,包括工作人员、志愿者、后勤保障。小禧站在屏幕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锁定在每一条露出的手腕上。
看到第三十二个时,她停住了。
画面里是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工作人员,身形矮小,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推车经过B区走廊时,右手扶在车把上,袖口因为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截手腕。
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这个人,”小禧说,“今天的出入记录。”
星回调出记录。“……早上七点十四分进入B区,七点五十八分离开。在B区停留了四十四分钟。登记信息显示他是第三方清洁公司的员工,编号——这个编号在系统里查不到对应的员工档案。”
“监控呢?他离开B区之后去了哪里?”
画面切换,跟随着那个推清洁车的身影穿过走廊,拐进电梯,下到G层,然后沿着一条支线通道走向图书馆的旧书库方向。那个区域没有安装监控,画面在通道入口处中断了。
“旧书库,”沧溟的声音很沉,“那里有三层地下空间,第三层已经封闭了二十多年。”
小禧站在中断的画面前。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手腕上那道疤像是最后一道亮光,闪了一下,然后被吞没了。
“我去旧书库。”她说。
“不行。”沧溟和星回几乎同时开口。
小禧转过身。她的脸色还有一点苍白,鼻翼里注入了东西,那个东西现在在我身体里。如果他是冲着图书馆来的,他不会只做一次。下一次可能是两个志愿者、三个志愿者,甚至——”
她没有说完。
但剩下的话所有人都明白。
“我跟你去。”沧溟说。
小禧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好。”她说。
走出主控室的时候,小禧感觉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彩色碎片中的一个,在极深极静的地方翻了个身,像是从漫长的睡眠中短暂地醒了一瞬,又沉沉睡去。
她没有停下来查看。
走廊尽头,通往旧书库的电梯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坏了,黑乎乎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夜色沉入青铜器皿。
他们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