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槐安县(1/2)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荒草齐腰的山道上,九道穿著粗布麻衣的身影,带著一个瘸腿的少年猎户,沉默地向著山下走去。
越往下走,属於这个衰败世界的轮廓就越发清晰,也越发令人感到压抑。
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著,偶尔有一两块还在耕种的田里,插著的不是用来驱赶鸟雀的草人,而是一些用木棍撑起、上面掛满了褪色黄符和残破红布条的诡异骨架。路边的沟渠里,散落著被啃食乾净的牲畜骸骨,骨头上带著明显不属於正常野兽的撕咬痕跡。
路过一个村口时,孟长录看到了一座小巧的土地庙。
那本该是庇佑一方神明的地方,此刻香炉却被倒扣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洒得一乾二净。神像的脸部被一块骯脏的红布死死蒙住,仿佛村里的人不再祈求神明的注视,反而害怕被神明看见。
几个早起的农人远远看到他们这群陌生人,就像见了鬼一样,立刻扔下锄头跑回屋里,“砰”地一声关紧木门,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种近乎病態的惊惶,比废弃的山神庙更能说明这片土地上神道崩坏、人心惶惶的现状。
周阿蛮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带路。他似乎对这种景象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头叮嘱:“各位恩公,等会儿到了县里,千万別问『夜哭案』的事,也別提镇妖司。县太爷下了死命令,谁乱嚼舌根,就要被当成『招祸的人』抓进大牢。”
眾人默然。在一个已经失去秩序的地方,恐惧往往比妖魔本身更容易让人变得疯狂。
……
周阿蛮的家並没有在槐安县城內,而是在城外一片紧挨著乱葬岗的破旧棚户区里。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著发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土墙上爬满了裂纹,灶台冷冰冰的,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生过火了。
逼仄的里屋土炕上,躺著一个面如枯槁的中年妇人。她剧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伴隨著暗红色的血丝咳出,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仿佛生命之火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余烬。
“娘!我回来了!我採到白骨草了!”
周阿蛮连滚带爬地扑到炕前,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株用命换来的草药。可当他试图把草药餵给母亲时,却发现妇人已经虚弱到连嘴都张不开,更別提吞咽了。
周阿蛮急得眼泪直掉,满手的黑泥在妇人脸上抹出一道道痕跡:“娘,你咽下去啊……你別嚇阿蛮……”
“別动她。”
林小鹿背著一个破旧的药箱,安静地走到炕前。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了妇人枯瘦的手腕上。
脉象极乱,生机几近断绝。但这並不是普通的肺癆。
林小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感觉到,有一股极度阴寒、带著腐败香火味的湿气,已经顺著妇人的呼吸道,死死地盘踞在了她的肺脉深处。
“她长期待在这种阴煞极重的地方,被邪气入体导致肺脉枯败。”林小鹿迅速做出了判断,“白骨草药性太烈,她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吃下去反而会当场丧命。”
周阿蛮一听,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那……那怎么办我娘没救了吗”
“去烧一锅开水。”林小鹿转头吩咐医修唐清禾。
唐清禾立刻动作利落地去院子里生火。林小鹿从药箱里拿出几包刚才在山里顺手採摘的普通草药,借著碾药的动作,將一丝微乎其微、经过极度稀释的乙木灵力,悄无声息地揉入药粉之中。
她將混有乙木灵力的药粉调成温热的药糊,小心翼翼地敷在妇人的胸口和几个关键穴位上。同时,她用一套看似普通的针灸手法,缓慢地引导著那丝乙木灵力,去中和妇人肺脉里的阴煞。
半个时辰后。
妇人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原本灰败的脸上恢復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然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指尖也重新有了些许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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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效果明显却又显得合理,就像是一个医术极其高明的凡间大夫,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噗通。”
周阿蛮重重地跪在地上,对著林小鹿就磕头:“恩公!活菩萨!我周阿蛮下半辈子当牛做马……”
林小鹿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將他扶了起来,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警告:“別声张。我们只是外州逃难来的小商队,我也就是个懂点岐黄之术的游方大夫。懂吗”
周阿蛮虽然年纪小,但在这种世道摸爬滚打,早就人小鬼大。他看了一眼这九个气质不凡却穿著破旧的外乡人,立刻把头点得像捣蒜:“懂!恩公们就是路过借宿的商队!”
韩照和孟长录对视了一眼,这个本土落脚点,算是稳稳地拿下了。
……
安置好周母后,小队根据这套编造的身份进行了快速的偽装调整。
他们是对外宣称因为路遇妖祟、货物丟了大半、只剩几箱草药和布匹的外州商队。
林小鹿顺理成章地成了带队的游方女医,唐清禾是她的药童;孟长录摇著一把破纸扇,充当商队的帐房先生;谢无咎那张终日不见血色的苍白脸庞,被孟长录用几笔灰泥稍作修饰,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带著三分病容的管帐老僕。
许沉舟和韩照背著裹著破布的刀剑,扮作护院武师;而罗七则挑起了一副装满空木箱的扁担,成了一个苦力伙计。陆砚和方白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一切准备就绪,九人跟著周阿蛮,向著槐安县的城门走去。
说是城门,其实破败得连村寨的寨门都不如。包铁的城门半开著,没有正规的兵丁把守,只有两个穿著邋遢衙役服、腰间跨著生锈腰刀的差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
看到有外地商队进城,两个衙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入城钱。每人十文。带货的翻倍。”
孟长录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用牙咬得坑坑洼洼的碎银子,点头哈腰地递了过去:“差爷辛苦,我们是从青州府那边逃难过来的,货都被山里的畜生霍霍得差不多了,您通融通融。”
衙役掂了掂碎银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怀里。
他用那种看死人一样的麻木眼神扫了眾人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进去吧。自己找客栈住下。记住,天黑前把门窗锁死,不管夜里听见什么动静,谁敲门都別开。”
语气里没有半点好心提醒的意思,反而透著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进了城,槐安县的景象更是令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
明明是白天,街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低著头贴著墙根走。两旁的店铺半开半闭,即便开著门的,掌柜也是一脸愁容。
几乎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著褪色的黄符,掛著奇形怪状的桃木枝。甚至连一些卖包子的摊位上,都摆著一碗没有上香的夹生饭。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角几家纸钱铺子。那里不仅没有关门,反而生意出奇的好,伙计们满头大汗地扎著纸人、折著金元宝,一辆辆拉著劣质黄纸的板车不停地进出。
路过一家半掩著门的酒肆时,孟长录凭藉著超过常人的听力,捕捉到了里面两个酒客极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昨夜城北老李家……又没了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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