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染血鸡尾酒(1/2)
又是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山与屋檐,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昏暗中。
风是凉的,却不带雨意,只是那样干涩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声响。
古兰格早早地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紧皱起来。
左臂传来的疼痛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骨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地蠕动着、啃噬着,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抬起右手,略显痛苦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却无法缓解那种从内向外扩散的钝痛。
即便阿漂注意到了这一点,尽可能贴在他身边——她温热的身体靠着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呼吸均匀而绵长——那些蚀骨般的疼痛并没有因此减少多少。
那温暖的存在像是一层薄薄的屏障,却无法真正触及他体内那片正在腐烂的黑暗。
更不用说,近来除开身体上的痛苦之外,那些吵闹的噪音也逐渐开始在脑中响起。
如同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些话语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一声接一声,一段接一段,如同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意识。
尽管前段时间受过的重伤,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养,已经恢复完毕——那些表面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连疤痕都几乎看不见了——但眼下这副残破的身体,似乎并不能让他获得安宁。
他试图悄悄移开手,轻轻松开怀中的娇躯。
但就是这么轻微的举动,也让身旁的人悄然惊醒。
“……古兰格。”阿漂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双眼在朦胧中睁开,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身影。
古兰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伸出手,轻轻掠过她那头黑灰色的长发,揽住她的后腰,将她重新抱至怀中。
“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阿漂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沉重的心跳。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还是那个噩梦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古兰格收紧了一些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没关系,我在这里。”
阿漂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左手。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器皿,指尖隔着绷带轻轻触碰那些裂痕的位置。
“还是不能让你好些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无力感。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你的错。”
阿漂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可你的痛苦,并不会因此而减少。我很抱歉……”
古兰格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吻很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深沉的温柔。
“有你陪在我身边,”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阿漂在他怀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他,那里面有着一种努力酝酿的坚定:
“或许……我们应该快点做好先去黑海岸的准备了。我觉得,那里应该会有办法帮助你。”
古兰格的目光微微垂落,望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云层厚重,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层灰暗的茧中。
“……至少在追月节之后。”他最终说道。
阿漂重新将脸靠在他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将自己更紧地贴进他的怀抱里:“我会陪着你的。”
古兰格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气息,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能听到她平稳而缓慢的呼吸。
“……我知道。”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了片刻。
然后,古兰格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我爱你。”
阿漂在他怀中微微一颤,然后,她仰起脸,眼眸中漾开一片温柔的光。
“……嗯。”
她轻声回答,然后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爱你”
“我知道。”
…………
不知为何,自从他脑中的噪音再次响起,那些混乱的记忆片段便时不时在他的眼前闪过——如同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影。
有的画面模糊不清,有的却清晰得让人心悸。
他无从考究它们之间的关联,也无法从中找到有效的线索。
那些记忆如同散落的拼图,他尝试过拼合,却总是差那么几块。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如同被潮水冲刷的礁石,一点点被磨去棱角,一点点变得光滑而脆弱。
阴沉的天气,此刻也似乎印证了他郁闷的心情。
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湿的、即将落雨的气息。
天空是那种不深不浅的灰色,如同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种单调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均匀。
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被雾气吞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显得苍白而无力。
古兰格披上外套,独自出了门。
之所以选择一个人出来走走,是因为他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之中,得到了些许指引。
那些画面如同无声的路标,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他曾经真的来到过这里吗?或许吧。
他跟着印象中的路,穿过那片熟悉的旷野,绕过几座低矮的山丘。
风在他的耳畔呼啸,带来远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他又一次来到了那棵古树附近。
真奇怪……又是这里吗?
他站在那棵巨大的樟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枝叶。
阳光被云层遮蔽,投下的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灰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树根处一块微微隆起的地面上。
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和落叶,但隐约能看到——泥土的颜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仿佛曾经被翻动过,又被重新掩盖。
他看见了。
自己似乎曾经在这里埋过什么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倒是真的记不得了。
古兰格蹲下身,伸出手,开始挖掘那片松软的泥土。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穿过苔藓和腐叶,触碰到下方潮湿的、带着冷意的土壤。
泥土在他的指缝间被刨开,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伴随着偶尔被翻出的碎石和树根的断裂声。
随着尘封的泥土被逐渐刨开,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个破旧的木箱。
木箱不大,约莫两掌宽,表面被泥土和岁月的侵蚀染成了深褐色。
边角的铁皮已经生锈,有些地方甚至腐烂脱落,露出
它被埋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早已遗忘它的人将它重新发掘出来。
“这是……”
古兰格轻轻将木箱从土坑中取出,拂去表面的泥土和苔藓。箱盖严丝合缝,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撬开那些已经锈蚀的铁扣——
木箱打开了。
里面装满了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瓶又一瓶,都是巴掌大小的细颈玻璃瓶。
每一只瓶子都蒙着经年累月的灰,玻璃浑浊发乌,早已失了通透。
有的瓶身上还沾着薄薄的、如同血痂般的暗褐色痕迹。
他从中挑选一个玻璃瓶,拿到眼前,贴过去仔细观察。
酒。
那是装在巴掌大的老旧细颈玻璃瓶里的液体。
瓶口塞着一截干硬的软木塞,边缘被浸得发黑发褐,木塞纹理里卡着干涸的血渍与尘土。
瓶身下半截胡乱缠着几层灰褐脏旧的粗布条,交叉缠绕得歪歪扭扭,布面起球发硬,沾着暗褐色的血印。
古兰格拔开木塞,凑近嗅了嗅。
一股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甜腥、刺鼻,混着铁锈味与发酵的微醺气息。
那气味不浓烈,却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在鼻腔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仿佛瓶身周围总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暗红氤氲。
“真是酒啊……”他望着瓶中那浓稠暗红的液体,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这是掺了血吗……我当初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说起来,他似乎并不怎么嗜酒。酒精似乎并不能麻痹他的神经——那些潜伏在身体深处的东西,远比酒精更顽固,更难以驱散。
茶也好,饮料也好,他对饮品和食物都没有特别的要求,他的感官并不敏锐,甚至有些麻木。
实际上,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味觉对他来说,一直是一种模糊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感知。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肌肉记忆——他做出的菜肴却总能获得其他人的一致好评,甚至有人特意来向他请教烹饪技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望着眼前这箱似是曾经的自己埋下的“馈赠”,他不再感慨,而是拿起其中一瓶,拔开软木塞,仰头灌入口中。
最先触到舌尖的,是鸡尾酒本身的风味。
冰镇过的酸甜果香混着酒精的微麻,酒体比寻常鸡尾酒更稠、更润,挂在舌尖上有种异样的顺滑。
第一口甚至只会觉得“这酒味道更厚重些”,很难立刻察觉出异样。
但随后,当酒液滑过舌根的瞬间——
铁锈味猛地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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