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染血鸡尾酒(2/2)
那是鲜血特有的、锋利的金属腥气,如同含了一枚浸过血的铜币,混着一丝极淡的咸和微甜。
这股腥气不冲鼻,反而和酒里的甜糅成了诡异的“腥甜”——那不是水果的清甜,而是带着生腥温度的、黏腻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带着一点活物般的滞涩感。
咽下去后,酒精的灼热和血的“温感”会一起留在食道里。
明明是放置了很久、早已冰冷的酒,却莫名带着一丝体温似的暖意。
腥气顺着鼻腔往上返,混着酒香缠在呼吸里,久久不散。
尾韵留着淡淡的铁腥和若有若无的生肉微膻。
舌尖发麻,心跳会莫名变快,像把别人的一小片生命力吞进了身体里,生出一种禁忌的、上瘾的满足感。
“啊……还真是独特。”
古兰格望着瓶中所剩不多的液体,轻轻晃了晃,那些深色的液体在瓶壁上留下迟缓的痕迹,“只能说不愧是当初的我能做出的事……”
一口烈酒下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味道。
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其中掺杂的血,他感受到了些许麻痹的感觉——仿若止痛药的功效一般,那些折磨着他的痛苦在此刻得到了些许缓解,如同被一层薄薄的纱帘轻轻隔开。
虽然明白这并非什么好的习惯,但不得不说的是,望着眼前这瓶独特的“饮品”,他第一次感觉有些上瘾。
“这算是自己留给自己的馈赠吗……呵……”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仰头又灌了一口。
他靠着树干坐下,望着头顶汇聚的乌云。
现在他无处可去,也似乎无事可做。身体的疼痛在酒精的作用下稍稍减轻了一些,脑中那些嘈杂的噪音也被暂时压了下去。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喝酒。
靠这种东西来缓解痛苦,自己到底又算什么呢?人类?残像?怪物?算了……都无所谓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许久不见的熟悉身影于自己身前缓缓汇聚。
那团猩红的虚影如同从空气中剥离而出,一点点凝聚成形。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直到那张与他相差无异、却又多了更多沧桑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古兰格这才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眸落在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虚影站在他面前,那双与他相同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仿佛看透了一切般的沉静。
他的声音也是相同的,却更低、更缓,如同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
“你我只是同源,并非同伴。我并没有办法对你进行帮助或是干涉。更何况……”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古兰格手中的酒瓶上,“你似乎更需要其他人的陪伴吧。”
古兰格冷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我何时向他人寻求过依靠?”
虚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中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如同镜面般的平静:“但是你需要。这与你总是一个人承担起责任,并不冲突。”
古兰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每次都是这样——这个过去自己的投影,总是用这种看似平淡却又直指要害的话语,一点一点地撕开他那些精心维护的外壳。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既不愿意为我补充回忆,也不愿意给我提供帮助,没完没了的谜语——我看还是算了。”
虚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如同历经沧桑后的了然:
“只是近来你的身旁一直有人陪伴,所以我不方便出现。”
“不过于你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毕竟很多人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或许在一开始就拥有了——例如你想要的平静,你想要的……幸福。”
古兰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但他并没有像曾经对话时一样激动,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暗的天际线上:
“如果还是这些话,那么请你滚出我的视线。我无心与你交谈。”
虚影没有动。
“明明渴望知晓真相,却又在排斥过往。除去身体的伤痛,还要遭受精神的折磨……”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如同流水般自然,“酒好喝吗?”
古兰格偏过头,灌了一口酒,那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挺不错的。‘我’加过什么——致幻药品?还是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虚影轻轻摇头,那双与古兰格相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同悲悯般的光:
“你知道哪怕是下毒也对你毫无作用吧?你根本不受这些东西影响。能够影响到生命生理机能的东西,对你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古兰格握着酒瓶的手微微一顿:“你想说什么。”
虚影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血……自己的血。至少在彻底被污染之前……”
他的声音变得更深沉了一些,如同从井底传来的回响:“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古兰格没有回话,只是低下了头。
虚影却没有停下:“空壳——一个有着人类外貌的空壳。”
古兰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握着酒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自己是什么。”
“所以呢?”
虚影向前迈了一步,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如同审视般的光
“你对此感到消沉。又一次认为自己是异类?认为自己与怪物无异——我说的对吗?”
“我不需要你的心理治疗。”古兰格的声音很冷,如同冬日里冻结的湖面。
虚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但你的确因此而心烦,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需要做的是走出自己的路——重蹈覆辙也好,改过自新也好,那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或许你会因此而消沉颓废,或许你会为此而改观,这都是你自己应该做出的选择……我并不愿对此有过多的劝告。”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如同被水浸润的墨迹,缓缓扩散、消散:“无论你怎么说,做好自己的决定吧。毕竟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下次再见吧。”
那抹猩红的身影开始消散,边缘逐渐变得透明,如同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
古兰格望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忽然开口:“等一下。”
虚影的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看着他。
“告诉我,”古兰格站起身,酒瓶被他放在树根旁,右手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过去的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虚影看着他,那双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明明知道结果的。”
古兰格拔刀。
血色的刀光撕裂了灰暗的空气,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他的身形暴起,刀锋直指那道虚影的咽喉。
虚影同样拔出了刀。
两柄相同的血刃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火星四溅,在阴沉的空气中迸发出短暂的、如同烟花般的光芒。
他们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刀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古兰格进攻,虚影格挡;虚影反击,古兰格侧身躲过。两人的招式如同镜像般对称,每一刀都带着同样的凌厉与杀意。
但古兰格的状态并不好。
身体的疼痛和脑海中的噪音,让他的反应比往日慢了半拍。
每一次挥刀,左臂的裂痕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被重新撕裂。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虚影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攻势并没有因此减弱,但每一次刀锋相交时,力道都恰到好处地控制在“足以压制却不会致命”的程度。
如同一个老师在测试学生的极限。
终于——
虚影的长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古兰格侧身避让,但慢了一瞬,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过避让
刀锋贯穿了他的喉咙。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刃缓缓流淌而下,如同一条细小的溪流,浸湿了他颈前的衣领。
疼痛……他早已有些麻木。古兰格反倒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喉咙被贯穿,他却还在笑。
的确,他根本不需要呼吸。贯穿咽喉,毫无意义。
虚影缓缓抽回长刀,望着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语气中没有波澜:“与其这样放水,你不如自己往喉咙插一刀。”
古兰格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颈间流下的血迹,那暗红色的液体沾满了他的手指和掌心。
他笑着,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如同自毁般的释然:“谁知道呢。或许……别人来做,我才能感到些许解脱吧。”
他重新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那本就猩红的酒水从他的喉咙伤口处流淌出来,被染得更加血腥。
酒精也在同时刺痛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灼烧般的钝痛。
但他对此不以为然,只是任由那些混着血的酒液顺着脖颈滑落,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虚影望着他这般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手中的长刀缓缓消散,化作细碎的血色光点,融入灰暗的空气中。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剑气从不远处破空而来,精准地穿过虚影的身体,凌厉的锋芒将空气都撕裂开来,却在那道虚影上毫无阻碍地穿过,仿佛只是掠过了水中的倒影。
“你对他做了什么?放开古兰格!”
那声音急促而带着明显的怒意,如同被激怒的风,呼啸着冲向这边。
古兰格和虚影同时转头望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里快速跑来——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衣摆随着她的步伐翻飞。
她的手中握着那柄讯刃,刃身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剑的余韵,青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
秧秧。
仅是几秒钟,少女挺拔的身姿已经拦在了两人中间。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古兰格身前,讯刃横在身前,锋刃指向那道虚影。
在那双蔚蓝的眼眸中,却是数不尽的担忧——那担忧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在她努力保持镇定的目光上。
她望着眼前的虚影,看到了那张与古兰格相差无异的面孔时,她的动作微微顿住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让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如同浪潮般的困惑与不安。
但当她的余光扫到古兰格颈间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看到那些顺着衣领流淌的暗红色血迹时——她握着武器的手,再次握紧了。
“我不管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离开这儿——我不允许你再伤害他。”
虚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眼中没有敌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如同长辈看着晚辈时特有的、带着几分温和的了然。
“珍惜吧,”他最后望向古兰格,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珍惜你所拥有的。”
随即,他的身影便缓缓消散了——如同褪色的墨迹,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一点地融入灰暗的空气中,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