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景不长(2/2)
她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对于古兰格,自己到底怀揣着怎样的一种心理去面对他?
自己爱着古兰格吗?
从现在,从当初云陵谷醒来,一路经历的这么多点点滴滴——她曾以为自己很清楚这个答案。
可此刻,当那些关于过去的碎片被一件件摆在眼前,当她得知他只是一具空心的躯壳,当她得知曾经的自己手刃了他,那个答案便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
扪心自问——是的,她爱着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从他刚刚觉醒能力,就有胆量挡在无冠者的剑枪面前;
也许是望见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人,两个同样失去记忆的人产生的同情与相互依赖;
也许是这一路上,他对于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那一次又一次,在生死抉择面前,他主动放下活下去的希望,将自己推离火海。
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
她曾预感过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也清楚自己必定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可不知为何,在这段相处之中,她的感性却常常压过了那近乎偏执的神性。
是什么时候?
是当他第一次牵住自己手的时候?是在生死关头,他说出那句“我爱你”的时候?还是自己主动开始隐瞒他、独自前往乘霄山的时候?
那些偏离既定轨道的情感,不知何时已经在她的心中占下了绝大多数。
可现在,她所听到的一切,却又开始让自己产生怀疑。
如果现在向自己发问,她会肯定地回答——她当然爱着古兰格。
她曾想过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情感的羁绊往往最后会演化成无穷无尽的累赘,她不能为此而得失,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有未知的使命要去完成。
但当她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拉至身后,一次又一次让那本就残破的身躯再添新伤——她的心却又不由自主地为其感到疼痛。
她不想看见古兰格受到这样的折磨,不想看见他离开。
诚然,从一开始,古兰格是以一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伙伴身份待在她的身旁。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一点一点变得沉重,变得无可替代。
她也曾幻想过陪着古兰格一同实现他的梦想——去一个隐蔽的地方,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夫。
那样安定的日子,多好啊。
可……
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眼前不自觉闪过曾经所看到的幻境。
那些不愿意想起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握紧了长刀,那明明是可以结束一切的距离,可古兰格手中的剑在她的腰侧停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落下。
直到在自己眼前彻底破碎。
古兰格又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呢?
过去的她……
手刃了自己的爱人啊。
为什么一定要逼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在使命与爱人之间做出抉择?
一时过量的讯息与疑问涌入她的脑海,那些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交织、碰撞、碎裂,如同无数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头,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得天翻地覆。
她再次陷入了那股失神的状态之中,只能呆滞地撑起武器,努力让自己不再摔下去。
气氛沉默了许久。
直到虚影缓缓站起身,那双虚无的眼眸望向她
“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聊吧。今天——已经有人来接你了。”
阿漂抬起头:“什么……”
当她愣神的片刻——一只大手从阴影之中探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漂回头望去,惊愕地发现,一路上她竟没有发现——古兰格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此时的古兰格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灰白色的长发零散地披在肩头,几缕黑色的发丝夹杂其中。
他的衣冠不整,外套的系带松垮地搭在腰间,领口敞开,露出
满身酒气从那单薄的身躯上散发出来,混合着寒风与细雪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如同破碎般的味道。
他走路也踉踉跄跄地站不稳,那原本高壮的身躯此刻却在雪夜之下显得有些单薄——如同一棵被风雪吹折的树,依旧倔强地站在那里,却已经摇摇欲坠。
阿漂连忙扶住了他
“古兰格……你怎么……”
她刚想开口询问古兰格是从何时跟着自己的,却又被对方粗暴地打断——古兰格尽管意识不清醒,却依旧本能地抱紧了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的身体死死地按在自己怀中。
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粗重而急促。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如同一个在寒风中站立太久的人,终于触碰到了一团火。
古兰格喜欢这样子的拥抱——她很清楚,也很习惯。
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与人贴近,用拥抱来缓解那些裂痕带来的疼痛和孤独。
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古兰格费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清晰的字眼
“……跟我回去。”
阿漂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古兰格平常都是让对方依靠着他,可此刻,她却发觉他的拥抱似乎有些无力——那些曾经坚实的手臂,此刻却带着一种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力道。
他在向外寻求着依靠,而不是给予依靠。
阿漂看得出来他的状态不对——不仅仅像是喝多了酒,就连精神状态也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他的眼神涣散而空洞,赤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风雪与星光,却仿佛没有焦点。
阿漂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安抚眼前迷茫的灵魂。
她的手指穿过他凌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如同安抚的温柔。
“再等等……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
可古兰格的回应,却又让她的心在此刻颤抖了一声。
“陪我回家……”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古兰格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脆弱的颤抖。
阿漂转头望去——那是令她震惊的一幕。
一枚血珠,从古兰格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血珠是暗红色的,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被夜色与星光映照着,泛着幽微的光。
他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这枚鲜红的血珠。
他这是……流泪了吗?
为什么……
是这样……
这句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过——似乎曾经也有人这么对自己讲过。
古兰格此刻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又怎么都不愿放开抱住阿漂的手。
他的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如同那是在茫茫雪原上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此刻,已经——
她明白,自己一切的顾虑与担忧都应该放到一边了。
古兰格在此刻比这一切都要重要,她必须陪着自己的爱人回家——一起回家。
阿漂搀扶起踉跄的古兰格,努力让他紧贴在自己身边,如同他曾经拉起自己一样。
他的身体很沉,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上,如同一座即将倒塌的楼宇,而她就是那唯一的支撑。
虚影只是走近,那双虚无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身影消散之前,祂只留下了一句话,那声音如同夜风中最轻的呢喃,却被风雪裹挟着,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很多时候,比袒露身体更难的…是袒露脆弱。”
祂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般淡去,消失在纷飞的细雪之中。
在他们转身离去的时候,角也留下了最后的劝告。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薄如蝉翼,相遇已是难得,说永远又太过强求。他能够再次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了。”
角微微低下头,那双深沉的龙眸中倒映着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
“御者,或许以我的立场来看,我不该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为他而考虑一次——也是为自己而考虑。”
阿漂没有再回话。
她只是搀扶着身旁醉醺醺的酒鬼,踏上了回家的路。
细雪飘落,落在她的发梢,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们走过的、被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的雪地上。
星光微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一点一点地,走向远方那片被灯火照亮的温暖。
…………
昏暗的夜灯正照着整洁的床单。
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灯罩洒落下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窗帘半掩,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寒意依旧透过窗棂渗透进来,被暖气包裹,化作无声的、如同叹息般的凉意。
阿漂正被古兰格压在身下。
她能够很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那股味道混合着酒气和血腥味,如同某种禁忌的、让人沉溺的气息。
此刻,那双有些昏沉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她,瞳孔中映着她微微泛红的倒影。
阿漂试图推开他的胸膛:“别闹了……明天我们就要去黑海岸了。”
古兰格却一把拉开她推搡的手,一头埋进那温润的脖颈之间猛地蹭了蹭。他的发丝拂过她的皮肤,那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他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那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来,闷闷的
“不……”
或许是因为一时接收的信息量太大,阿漂自己的脑海里也早已有些混乱不堪。
它们在她心中翻滚、碰撞,让她的思绪如同一团被搅乱的线团。
现在,被古兰格压在身下,炽热的气息流窜在她的胸口与脖颈之间,她有些意识模糊。
阿漂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古兰格……不……不要这样……”
可对方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他依旧自顾自地、带着一种沉溺的、如同寻求慰藉般的力道,吻上她娇嫩的唇瓣。
那吻带着浓烈的酒气,却又不似往日那般温柔与克制。
他的唇带着几分急切,将她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掠夺、吞噬。
很快,原本的话语声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粗重的呼吸。
伴随着漫漫长夜,绵绵不止。
…………
第二天,天光微明。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成一种温暾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金色。
古兰格昏昏沉沉地打开门。
他穿着一件半敞的衬衣,领口处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痕迹。
他的头发凌乱,眼神还有些失焦,整个人带着几分迟钝的气息。
门外的晨光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静立于台阶之上。
熟悉的白发少女——椿——已经站在了他的眼前。
她披着一件白色的大衣,衣摆上沾着清晨的露水,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门打开,她抬起头
“醒了?”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眼中倒映着晨光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
“有事等吃完早饭再说…晚些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