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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好景不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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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霄山,盘龙崖。

黑夜沉沉,星光微明。

那些稀疏的星子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散发着微弱而清冷的光芒,如同一颗颗被遗落的碎钻,镶嵌在无垠的黑暗之中。

山崖边,细雪飘落,零零散散地落在少女的黑发之上,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发梢缓缓滑落。

阿漂站在崖边,任由那些冰凉的雪片落在肩头、落在眉梢。

冰雪打在脸上很凉,如同细碎的冰针刺入皮肤,但此刻她却连抹去水渍的心情也没有。

她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被风卷走,又消散。

她的脚步很轻,在被落雪掩埋的土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痕迹,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以为自己的行动隐蔽得天衣无缝。她特意等到古兰格喝醉睡去,才从暖和的被窝中悄然起身,裹紧外套,沿着那条通往乘霄山的路径一路行来。

风雪会掩盖她的气息,夜色会遮蔽她的身形,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安静。

但她忘了一件事。

有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

直到那黑发少女逐渐靠近,原本空荡开阔的崖边,赫然一具庞大的身躯悄然显现。

那身躯盘踞在崖壁之上,覆盖着鳞甲的躯体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威严的龙首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龙首微微低垂,望向崖边那道渺小的身影,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御者,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阿漂打断了祂: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角!”

她上前一步

“告诉我——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在过去,古兰格到底怎么了?”

少女少有的露出了如此失态的神情。

平日里那副从容、理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漂泊者,此刻却如同一个被逼到边缘的孩子,急切地想要抓住某些答案。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指攥紧了衣角。

自从追月节那一晚结束之后,古兰格的精神状态便开始明显地降低。

连续几天,他都是一副大醉的模样,酒瓶不离手,眼神常常失焦,对身边人的话语反应迟钝。

他开始保持沉默,拒绝见到其他人,将自己关在那间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篝火的光芒透过窗棂的缝隙漏出来,映出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虽然他早已经主动发出消息向黑海岸取得联络,说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但眼下古兰格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让她不得不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把剩余的事情搞清楚。

那些被追悼者展示的碎片,那些关于过去、关于雪原、关于那道残破身影的画面,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她心中不断溃烂。

因为这几天古兰格都是那副昏昏沉沉的状态,阿漂这才有了机会——趁着他喝醉睡着的时候,再回到乘霄山这里来。

追悼者的行踪不定,而且祂也只会在古兰格身边出现。

尽管知道祂了解完整的过去,但想要主动找到祂可谓是天方夜谭。眼下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也只有眼前的角了。

哪怕是抱着侥幸的心态,她也想要试着问出些什么。

角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只言片语可以说清楚的,御者。”

“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即将到来的旅途上。在黑海岸,你会知道的更多。”

阿漂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已遮掩不住: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要听你说实话——我要看看你嘴里的真相是什么样子!”

角没有立刻回答。

祂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御者,”祂终于开口,“你为何去找追悼者寻求真相呢?”

阿漂微微一怔,声音低了几分:

“除了祂主动出现,我没有找祂的办法。而且,顶着那样一张脸——我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向祂询问。”

角沉默了片刻,那双深沉的龙眸微微垂下,仿佛在斟酌什么。

“原来如此。”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追悼者们……和古兰格是同一个人。”

阿漂愣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那句“什么”在喉咙里打转,却没有发出声音。

角看着她这副失神的模样,继续道:

“御者,你认为与你朝夕相处的是真正的古兰格吗?”

阿漂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叫……真正的?”

“那些看似虚假的幻境与画面——都是真的。古兰格已经离开很久了。你所看到的他们……都是追悼者。”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

阿漂彻底失语。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松滑的土地在脚下碎裂,险些让她滑倒。

她仓促地抬手撑住剑柄稳住身形,却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身旁的雪地上早已坐着一位熟悉的身影。

那道猩红的虚影,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岩石旁,如同早已等候多时。

稀疏的雪花从祂的身体上透过,穿过那仿若虚无缥缈的身躯,落在祂身旁的地面上,又迅速融化。

阿漂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警惕:“是你……”

虚影缓缓坐起身,看了眼那险些跌倒的阿漂,随即又转过视角,望向眼前的龙首。

祂的目光在角和阿漂之间流转了片刻,然后落回角身上,声音中带着几分平静:

“说实话,他没有杀了你,还是令我挺意外的,角。”祂微微歪了歪头,“没想到我们能再见面。”

角沉默着望着眼前的虚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也很惊讶。不过,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他没有想起,还是因为他还在纠结。也许他应该动手……但他选择了沉默。”

虚影轻轻笑了一声:

“或许吧。也正因如此,他是最特殊的一个啊。”

“真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我们还可以像曾经一样把酒言欢——现在想起来,那还真是一段值得人怀念的时光。”

角的眼眸微微垂落:

“或许真的像你以前说过的——命运从来都是不公的。”

“连你…都决定不了。”

虚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望向早已愣住的阿漂。

“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改变。只是我现在还站在这里,显得有些……物是人非而已。”

角的呼吸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我还可以这么叫你吗?古兰格……我很抱歉。”

虚影摆了摆手:

“现在已经有人留下这个名字了。还是叫我追悼者吧。”

祂的目光落在远方那片雪原上,“他现在走的路还少——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出路。”

“本来我也不支持他来趟这趟浑水。但和预料中一样——古兰格怎么可能放任她一个人来这里呢?”

“说到底,他还是会心软。他还是来帮忙收拾了这烂摊子,不是吗?”

沧海恨水碧悠悠,物是人非事事休。

风雪在两人一龙之间无声地穿行,将那些话语裹挟着,送入远方深沉的夜色之中。

阿漂望着沉默的角,又望向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虚影。

气氛似乎在此刻有一些诡异的冰冷,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凝固了。

她感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陌生之中,那些曾经以为清晰的东西,此刻都在一点一点地碎裂、重组、变得不可辨认。

她转过头,想要向那道身影寻求真相。

但对方却先一步发现了她的想法。

虚影转过身,那双与古兰格相同的眼眸落在她身上:

“唉……我还是这么叫你吧,漂泊者。你所看到的古兰格——与我、与你所看到的其他幻影——是同一个人。”

祂顿了顿:

“从化身死亡的那一刻开始,散落的碎片成为了我们。我们都是曾经的古兰格某时期的投影。”

“只不过——只有此刻站在你身旁的那一位,留下了最后一丝人性——让他能够再次以一个人类的身躯回到你的身旁。”

祂抬手指了指自己:

“而像我这样,只能以一个虚假的投影出现在人的眼前——我们成了追悼者。”

阿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回到……我的身旁?”

虚影点了点头:

“是的。他留下了仅存的人性和善良,以一位失忆的流浪者的身份回到你的身旁。”

“对于那些痛苦与不堪,只在他的脑中留下了些许——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够再次维持人的理智。”

阿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痛苦……不堪……为什么……”

虚影的目光微微垂落,声音低沉了几分:“因为‘古兰格’死在了过去。因为那把血刃贯穿了他的胸口。”

祂抬起眼,望向阿漂:

“把话说得再直白一些——你所见到的古兰格,他现在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而已。”

阿漂沉默了。

那些话语,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心中那片早已不再平静的湖面。

她站在风雪中,听着那些话语在耳畔回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虚影靠着岩壁坐了下来,姿态随意而疲惫:

“是的,你看到的幻境是真的。除了他之外——只有你能握住那把刀。”

“因为我们现在都是残缺的碎片,他手上的裂痕和他所遭受的折磨——印证了这一点。”

祂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虚无的手,如同自嘲般却又无比平静的陈述:

“他只是一具空心的躯壳。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断地向外寻求联系。”

阿漂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为什么……角之前说过……”

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的,御者。他曾深爱着你——他自始至终都爱着你。”

“这一点从未变过……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阿漂低下头:“那为什么……”

角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因为那些迫不得已的矛盾。因为……曾经的你没有选择他。对于当时的你而言,文明大于一切。”

阿漂的手指微微攥紧:“我……没有选择他……”

角望着她:

“御者,或许现在你和他都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认为似乎现在一切都还好。”

“但是当你真正记起一切,真正走过那漫长的旅途之后——你的看法,或许会和现在又不一样。”

虚影的声音在此时插了进来

“漂泊者,我问你——既定的使命与个人,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如何抉择?”

“我一定要从它们之中选出一个吗?”

“你没得选。他……也没得选。”

祂微微前倾: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之所以这样开导他,是为了让他能够再做出一次选择,能够让你们再走出一条不同的路。而不是像曾经一样,重蹈覆辙。”

角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哪怕是最后一刻,他也从来没有变过一丝一毫。就像现在——他依旧选择站在你身边。”

阿漂低下头,声音很轻:“过去……”虚影的目光落向远方

“那曾是一段令人怀念的幸福时光——只可惜……好景不长…”

…………

她沉默了。

风雪在她耳畔穿行,那些细碎的雪粒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又被体温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沿着衣料缓缓滑落。

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剑柄上,努力让自己不再滑倒,但那些涌入脑海的话语,却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心中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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