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追月节(终)(1/2)
一段还算是美妙的小插曲之后,古兰格带着长离找到了阿漂一行人。
月光洒在桃源乡的石板路上,两人并肩走来,长离的衣摆微微凌乱,脸颊上那层绯红比平时更浓了几分,暖黄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消退的水汽。
古兰格倒是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外衣的系带有些松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红痕
除了炽霞之外,其余几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长离本身因为共鸣力的缘故,脸颊上就时常带着点微红,但此刻那抹红晕显然不太正常,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
更不用说那丰腴的大腿上沾着的水渍——在灯笼的光芒下泛着微润的光泽,像是被露水打湿的桃花瓣。
不过几人都心知肚明,谁也没有点破。
阿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少见的只是调侃了几句,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她走上前,拉了拉古兰格的手,又看了一眼长离,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行了,人都到齐了,走吧。”
几人陆续朝着祈愿树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深,灯笼的光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碎在石板路上。
接下来便只剩下了折枝和吟霖。
折枝倒是还好,值得一提的是,当她看到长离时,明显被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与不安。
她原以为自己无名画师的身份在先行公约工作会被指责,而与她焦虑相反的是,长离十分肯定地称赞了她的才能——那些关于构图、用色、笔触的专业点评
至于吟霖——她原本是想拒绝古兰格的邀请的。
毕竟自己身份敏感,又与其他人素不相识。
她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暗中情人的角色,适合在阴影中与他短暂相会,却不适合出现在这样公开的、属于“她们”的场合中。
但古兰格直截了当地否认了这点。
超出意料的是,长离也认出了她。之前古兰格曾帮助吟霖恢复过她的身份资料——虽说是经过散华的帮忙,但那份文案长离也有过阅览。
吟霖的内心有些百感交集。
她任由古兰格强硬地拉着她,走向众人集合的方向。
令她高兴的是——哪怕真的走到了众人面前,迎接她的并非排斥与冷眼相待,而是那份寻常的欢迎。
…………
祈愿树下,众人围坐在一起。
那是一棵巨大的古树,枝叶繁茂如盖,将月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青草地上。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远处的桃源乡依旧灯火通明,隐约有锣鼓声和歌声传来,被夜风切成碎片,又拼合成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
篝火在人群中央噼啪作响。
那是古兰格在喝得酩酊大醉之前,突发奇想升起的一簇篝火。
他点燃了那些干燥的枯枝,火焰腾起的瞬间,暖黄色的光芒将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明亮而柔和。
他一边点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这样才更有感觉”之类的胡话,其他人拗不过他,此刻也只是围在篝火旁,任由那些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白芷和吟霖还在指责着古兰格酗酒的行为。
今汐坐在散华身旁,平日里那副令尹的端庄此刻柔和了许多,她安静地看着燃烧的篝火,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散华则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酒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斜靠在树下的古兰格。
折枝坐在吟霖旁边,手中捧着一本速写本,不时低头画上几笔——她在偷偷画大家围坐在篝火旁的场景,那专注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炽霞则是拉着秧秧和阿漂玩着手势游戏。
长离靠在古兰格身旁,让他枕在自己柔软的大腿上,轻轻替他抚去额间的疲惫。她的指尖穿过他灰白色的发丝,动作温柔而缓慢,如同在梳理一段绵长的时光。
阿漂安静地坐在古兰格的另一侧望着他,那份目光之中此刻只剩下了温柔。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出手,替他整理一下被风吹散的衣领。
古兰格没怎么发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炽霞的笑脸,看着秧秧温柔的眼眸,看着白芷微蹙的眉头,看着吟霖藏酒瓶的小动作,看着折枝专注的笔尖,看着今汐满足的笑容,看着散华清冷的侧脸,看着长离温暖的指尖,看着阿漂安静的目光。
火光在他眼眸中跳动,将那些熟悉的面容一张张照亮。
好像一切都还很好。
好像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每个人都没有主动提起,但每个人却都心知肚明——
古兰格要走了。
他必须离开今州。
这场温暖的团聚之下,藏着离别的底色。
如同篝火最深处那片暗红色的余烬——温暖而明亮,却依旧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冷却下去。
…………
为了鼓起氛围,小太阳炽霞第一个打破了那层若有若无的沉默。
她拍了拍手,声音清脆而响亮:“来来来!光坐着多没意思!咱们玩个游戏吧!”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竹签,每根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字:“抽签问答!每人抽一根,抽到什么就必须回答上面写的问题!不许耍赖!”
其他人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纷纷应和。
阿漂伸手抽了一根,看了一眼,轻笑一声,答道:“最喜欢的食物?唔……烤肉吧,野外烤的那种。”
秧秧抽到的是“最难忘的旅行”,她想了想,说:“大概是……第一次离开家来到今州的那段路吧。”
折枝抽到的是“最想画下来的画面”,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签,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轻声道:“……就是现在这样。”
大家一个个地玩着,笑声和话语在火光中交织。
古兰格也稍微醒了一些,从长离腿上坐起身,加入了她们之间的玩闹。
只不过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被提问的好像总是他。
白芷先开口:“最常做的事?”
古兰格想了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最好有绿植,赏景。”
吟霖跟着问:“最喜欢的食物?”
“肉类。没有什么特别忌口的东西。”
炽霞凑过来:“那最讨厌的呢?”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
“甜食。”
众人皆是一愣。
“甜食?”炽霞有些不解,“为什么?”
古兰格仰头灌了一口酒。
“那种不切实际的味道——让人觉得恶心。”
没有人追问,但那个答案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直到在一旁围观的阿布,突然冒出来插了一句嘴。
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声痕里钻了出来,在篝火旁晃悠着
“唔……那古兰格最想与谁一起共度余生呢?”
它歪了歪那团白色的脑袋:
“在座的这么多人都跟你有那么深的联系——总有一个最特别的吧?”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火焰噼啪作响,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
明明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在这种即将离别的时刻,提出这样的问题无异于在已经紧绷的心弦上再拨一下。
但每个人却又都揣着那份小心思,想要知道答案,哪怕心中已经明了。
阿漂率先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拉了下阿布那对大耳朵:“阿布……”
阿布揉了揉被揪疼的耳朵:“唔……我错了……”
原以为这只是小家伙一时兴起搞出的乌龙,气氛很快就能恢复如常。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
“嗯……这个问题其实可以回答。让我思考一下。”
听到他的话,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那些目光或期待、或紧张、或故作平静,却都带着同样无法掩饰的等待。
篝火在两人之间跳跃着,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张开嘴,似是要说出那个答案——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前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不妨猜猜——换作以前的你会怎么说?”
霎时间,所有人一同望向了那道声音的来源。
祈愿树巨大的阴影之中,一道猩红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如同从空气中剥离而出,一点一点地凝聚成形,模糊的边缘逐渐变得清晰。
他的轮廓与古兰格相差无几——同样的身形,同样的白发,同样的姿态。
一瞬间,气氛降了下来。
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武器,有人绷紧了身体,有人屏住了呼吸。
秧秧的瞳孔猛地一震,手不由自主地握向腰间的讯刃,青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微微跳动:“是你……”
一旁的炽霞见状,连忙问道:“秧秧,他是谁?为什么长得和古兰格一样?”
秧秧皱紧了眉头,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回忆起了不愉快场景般的警惕: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前一段时间,我遇见了他与古兰格的交手——结果却是古兰格被刺穿了喉咙……”
阿漂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没有立刻动作。
长离虽没有握着武器,几枚金红色的火羽却已然出现在她指尖,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今汐和散华紧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身子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折枝害怕地躲在吟霖身后,浅粉色的眼眸中满是紧张。
其余几人皆是拿上了武器——炽霞的双枪已经上膛,白芷的指尖闪烁着检测用的共鸣光芒。
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
唯有古兰格,迟迟没有动作。
他依旧靠在树下,手中的酒瓶微微倾斜,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虚影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么不欢迎我的吗?这张脸有什么问题吗——干嘛对我恶意这么大?”
祂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嗯……是因为我长得和你们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对吗?觉得我是假冒的?还是说……这张脸让你们感到难以接受呢?”
今汐猛地站起身:“你!”
她刚想上前一步,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拉了下来。
古兰格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他从腰间抽出噬魂。
他握住长刀,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将它横在膝上,如同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不是说你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出现吗?”
虚影微微歪了歪头,那道猩红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在你离开之前,过来一起聊会儿天而已——毕竟明天就要走了嘛。”
此话一出,暗藏的底色被彻底揭露。
所有人皆是一阵沉默。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那些被笑容掩盖的不舍,那些在火光中假装不存在的离别——此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全部翻了出来。
夜风穿过枝叶,篝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古兰格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开。
虚影没有理会那片沉默,只是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残破的长剑——剑身锈迹斑斑,边缘崩裂,剑柄上的缠绳早已腐朽——随手插进了正在燃烧的篝火里。
火焰舔舐着锈蚀的剑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残破的剑,颤抖的火焰,倒是构成了一幅带着几分沧桑的场景。
虚影在古兰格的对面坐了下来,姿态随意:“果然还是这样看着顺眼嘛——换做以前,你肯定是要来掺这一手的。”
古兰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与自己相同的面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根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
虚影摊了摊手:“不是说过了吗——在走之前,一起聊聊天。”
古兰格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怒意:“我没心情听你的谜语。明明知道很多事情,还要装作一副引路人的样子——真的很让人恶心,你知道吗?”
虚影摆了摆手:“好好好,那我说点你想听的好吧——着什么急呢?”
古兰格冷哼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
“你说过你不会直接告诉我过去的真相。那现在,我又能从你嘴里听见什么有用的鬼话呢?”
虚影望着他
“我的确不是个好的说书人——但我还是可以给你讲讲,那些被你遗漏掉的线索。”
古兰格的指尖在刀身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虚影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在古兰格身旁的阿漂身上:“还记得之前在乘霄山,你捡到的那枚碎片吗?我记得……当时你们是看到了一些东西的。”
古兰格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想起了那道黑色的身影,那些破碎的、如同被烟尘覆盖的画面——黑色的火焰,破碎的声音,以及一张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水雾般的脸。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他问,“还是虚假的投影?”
虚影望着他,又望向他身旁的阿漂
“一切看似虚假的幻境与梦,都是真的。只是它们的不完整,让你们辨不清真假。”
祂顿了顿,目光落向古兰格缠着绷带的左手:“把那枚碎片拿出来,解开你的手。”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左手,将那层层缠绕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
沾灰的布条在篝火的光中缓缓褪落,露出
那枚黑色的碎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不大,只有掌心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漆黑如墨,却在那层黑色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纹路。
随着绷带的解开,那枚碎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些蔓延的裂痕之中,缓缓飘起黑色的火星。
它们很小,如同细碎的尘埃,却在空中悬浮、旋转,如同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悄然唤醒。那枚碎片在古兰格的掌心微微发热,然后——
黑色的业火,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它们从碎片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暗流,迅速席卷了四周的空气。
火焰是黑色的如同被烧焦的伤口。
那业火在篝火上方凝聚、翻涌,如同一个被缓缓拉开帷幕的舞台。
然后——
一片黑夜下的雪原,在众人面前缓缓展现
…………
无垠雪原四下死寂,仿佛连风声都被冻结在天地之间。
那道黑色的身影苦苦支撑着,像一株被暴雪反复摧折后仍不肯倒下的枯木。
他遍体鳞伤,箭矢嵌在血肉里未曾拔除,断裂的箭杆露在皮肉外,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
旧血新污糊满衣衫,深褐与暗红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哪些是今日的新伤,哪些是昨日未干的旧痕。
唯有一柄满是裂痕的断剑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剑尖深深扎入冻土,剑身弯折成危险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踏雪的簌簌声响隔得悠长。
他走得很慢,很慢,像一只被箭矢钉住翅膀的鸟,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无边的雪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裂痕早已爬满整支剑脊,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路,从剑尖一直蔓延到剑柄。
剑身弯折的细响不绝于耳,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当他踉跄着再度下沉重心,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柄残剑上时——
“铮——”
一声清锐断响,撕裂了风雪。
长剑轰然崩碎。
那些裂痕终于连成一片,将剑身彻底撕裂,断刃碎块滚落雪中,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唯一的支撑,骤然消散。
那残破的身躯失去依托,直直向前跌坠,如同被砍倒的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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