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追月节(终)(2/2)
他重重埋入冰凉白雪之中,雪层被冲撞掀起白雾般的雪粉,无数细碎冰晶在空中飞舞、旋转,又缓缓落下,覆盖在他僵硬的后背上。
鲜血漫过伤口,浸染身下一片纯白,将无垠寒雪灼出大片凄艳血色。
那血色在雪地上缓缓蔓延,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碎雪扑了满身。
那件撕裂多处的黑衣浸透半干的黑褐血污,布料被刀刃划开长长裂口。
透过那些裂口,能看到
方才撑剑的左手早已脱力。腕骨虚软下垂,连抬起半寸都做不到,手指无力地搭在雪面上。
所有力气全压在完好的右肢上——那只手正死死抠进冰凉积雪之中,指节泛白发力,勉强将上半身抬离雪地几分。
可浑身创口被这一动狠狠撕扯,剧痛顺着骨缝窜遍四肢,如同一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神经。
力气转瞬抽空,肩头一软,整个人再次重重砸回厚雪之中,溅起一片细碎的雪尘。
冰冷雪粒顺着衣料破口涌进伤口,刺骨寒意钻透血肉,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他的身体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舒展开,手指在雪面上抓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口腔里灌满腥热血沫,淤血堵死咽喉,他想闷哼、想喘息,可喉咙被堵住,只能从齿缝间漏出细碎嘶哑的气音,半点完整声响也发不出来。
他不再尝试站起,单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扒着积雪,指尖刨开一层又一层白雪。指甲开裂,渗出血丝,混入雪水中,在素白的地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暗红。
身下积雪被拖出长长的血痕,融化的雪水混着新鲜血水,在素白天地间洇出蜿蜒暗沉的红。
那红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流向无边的黑暗。
不知爬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早已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失去了意义。
直到指尖终于触到一截枯硬粗糙的树干。
他停下来,喘息着,被冰霜覆盖的睫毛颤动着。
他攒下仅剩的气力,右掌攀住枯树皮借力,被冻裂的指节深深嵌入树皮皴裂的缝隙,一点点挺直瘫软的脊背。
他喘息了许久,才堪堪将沉重残破的身躯倚靠在枯死枝干上,肩头垮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每一次吸气,都有裹挟碎冰的寒风灌进口腔。
融化的冰雪混着满口血沫呛进肺腑,带来火烧火燎的涩痛,像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
凛冽寒风掀起风衣残破的边角,布料滑向一旁,露出侧腹纵横交错的创口。
他颤抖着抬起完好的右手,想去捂住汩汩渗血的伤口。
指尖刚贴上肌肤,污血又顺着指缝流淌出来,滴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他死死咬紧牙关,碎齿碾过满口血沫,抬手攥住扎在肩侧半截断裂的箭矢,猛地向外一拔。
一股滚烫的血随着箭矢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又迅速被冻结。
他将那截带血的箭杆随手丢在一旁,仰起头,望着被铅灰色云层遮蔽的夜空,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闷哼。
雪野四下万籁俱寂。
风雪掩埋了一切杂音,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寒夜里反复回荡。
那声音很粗,很沉,像一台上锈的鼓风机,艰难地将空气吸入肺腑,又艰难地呼出。
不知过了多久。
沉重的呼吸逐渐放缓,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缓缓抬起头——
一位黑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穿着那身他熟悉的装束,黑灰色的短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暗金色的眼眸正望着他,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深沉的温柔。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强撑着摆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却比哭泣还难看。
他的右半边面颊被重创撕裂,皮肉翻卷,暗红血污糊满下颌,破碎的脸颊软组织缺损,无法再合拢嘴唇,森森白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凝固的血痂嵌在齿缝与溃烂创口间。
他试图调动那些早已不听使唤的面部肌肉,却只能扯出一个扭曲的、如同面具般的弧度。
黑色的污血染上了他的灰发,挡住了左脸那早已失色的瞳孔。
只剩那还残留些许色彩的右眼,努力地望着前方的来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不去找那老家伙叙叙旧……跑来找我干什么。”
少女沉默地望着他,眼中映着他残破的倒影:“你还要回到这里做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破碎的喉咙里漏出来
“你都看见了……何必再多问呢。”
他顿了顿,喘息了片刻,才继续道:“老家伙是个好人……我不能让那丫头一直跟在我身边。”
“毕竟……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如同耳语,“我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你还在恨我吗?”
他艰难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被冻成白雾,飘散在两人之间。
“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有墓碑的话,你是不是还要年年都去祭拜?其实不用留下那棵树的……”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腰侧,强撑着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尖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就知道你带了……让我再喝两口吧,至少能再多说几句话……”
少女不语。
她只是默默地拿下腰间的酒瓶,丢给眼前的人。
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他手中。
他接住酒瓶,笑着拔开软木塞,仰头猛灌了一口,可真正下肚的并没有多少。
一部分酒顺着右脸的齿缝流下去,沿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一部分从喉咙的伤口流出,与血沫混在一起,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长舒了一口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望向面前的少女:“其实你根本没必要来问我。放到现在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时间的我怎么会恨你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其他人呢?不要再去寻找其他碎片了。我已经离开很久了……你应该放下了。”
少女试图向他伸出手。她的指尖穿过风雪,朝着他那残破的、正在渗血的身体探去
但他轻轻推开了她。
“还是别碰了……别让这些污血……再弄脏了你的手。”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手中的酒瓶。
他想要再次举起,可手臂已经彻底脱力,手指颤动着,终究无法将酒瓶送到嘴边。
酒水从倾斜的瓶口洒出,落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臂落下。
酒水洒尽。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被云层遮蔽的天空。
那唯一还能看见色彩的右眼,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焦距,瞳孔缓缓散开,如同退潮的海水,将最后一丝光亮也带走了。
少女沉默不语。
她望着他那已然涣散的瞳孔,望着他那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风雪落在他的身上,一点一点地将他覆盖。
她伸出手,抱紧了那冰冷的身体。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月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落在她抱着他后背的手指上,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
雪原寂静,天地无言。
只有风,依旧在吹。
…………
至此,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间。
然后,缓缓消散。
古兰格掌心的碎片,也彻底化为黑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他左手的裂痕之中。
那些黑色的光芒顺着裂痕蔓延,如同被干涸河床吸收的雨水,缓缓渗入皮肤之下。
裂痕的边缘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虚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看到了吧——这就是你遗漏的线索。”
此刻,阿漂意识到了自己曾看到的画面或许都是真的。
那些让她彻夜难眠的噩梦——那些破碎的、如同被烟尘覆盖的画面——原来都真实地发生过。
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无声地落在衣襟上。
众人沉默了许久。
篝火依旧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静谧的气息。
古兰格只是失神地望着这一切。
他望着那片已经消散的雪原,望着那些逐渐淡去的画面,望着自己掌心的裂痕。
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悲伤…
良久,他开口了。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虚影转过头,望着他:“你想问什么?”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望向那道与自己相同的面容:“我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虚影也沉默了。
然后,祂缓缓开口:
“……温柔的人。”
祂顿了顿,“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但也只是曾经。”
古兰格低下头。
“你刚才说——曾经的我会怎么回答?我会怎么选择?”
虚影的目光,缓缓移向古兰格身旁的阿漂。
“如果是以前……你只会有一个选择。”
祂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古兰格身上:“但是我很高兴——你有了更多选项。”
古兰格望着祂,没有说话。
虚影微微歪了歪头
“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满足一下我的疑问了吧。”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你想说什么?”
虚影的目光落在古兰格身上
“抛去一切——你想要做什么?”
古兰格想要开口。
可他却发现,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些在漫长旅途中逐渐模糊的“目标”——保护身边的人,查清过去的真相,找到治愈裂痕的方法——它们像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裹着某个被遗忘的核心。
而当这些壳被一层层剥开,露出的却只是一片空旷
直到——
身旁的两人同时握住了他的手。
阿漂的左手,长离的右手,同时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们的指尖带着温度,穿过那些冰凉的、被裂痕缠绕的皮肤,将一种安静的、如同潮水般的暖意传递过来。
古兰格抬起头,环顾四周。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沉重。
反而让他仿佛卸去了重担——那些独自承担的、从未说出口的疲惫,那些无处安放的重量,都在这些目光中悄然融化。
古兰格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想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作为一名普通的农夫,安静地活过一生。”
虚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祂轻笑了一声。
“知道吗——这个回答,倒是和以前如出一辙。”
古兰格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掌心的裂痕:“看来这一点……我始终没变”
他低下头,握紧了左右两只手。
…………
“你应该不只是来陪我聊天的吧?”古兰格再次开口,目光落在虚影身上。
虚影轻轻摇了摇头:“嗯……在离开之前,其实你还有一件事需要做。虽然你已经做过嘱托——但这些事,现在你还没办法预料。”
祂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秧秧。
“秧秧小姐,可以给我一枚你的羽毛吗?”
秧秧微微一怔,眼神谨慎地望向那道虚影。
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这个与古兰格面容相同却又身份不明的人,曾经与古兰格兵刃相向,此刻却用这种仿佛托付重任般的语气向她索要东西。
她犹豫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古兰格。
古兰格也正好望向她,赤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信任的光芒。他轻轻点了点头。
秧秧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从发尾摘下了一枚羽毛。
那是一片青色的、边缘泛着微光的羽毛。
她将羽毛递到虚影手中,虚影接过羽毛,转向古兰格:“伸出左手。”
古兰格依言,将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伸了出来。
虚影将那枚羽毛放入古兰格的掌心,然后…让他握紧。
黑色的业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亮起将那枚青色的羽毛轻轻包裹。
火焰跳跃着,却没有灼烧那柔软的羽片,而是如同某种精密的编织者,将那些细小的羽支一点点缠绕、固化、融合。
当业火散去时,一枚暗红色的、约莫小指粗细的羽毛,被挂在了一条细韧的黑色手绳之上。
那羽毛的形状与秧秧的发羽相似,颜色却变成了暗红,边缘带着隐约的、如同血焰般的纹路,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微的光。
虚影将手绳递还给古兰格。古兰格接过,将它轻轻交托给了秧秧。
秧秧望着掌心的手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
虚影的声音在篝火与夜风中响起:“以后会用到的——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能再活着回来……”
秧秧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枚手绳攥在掌心。
她抬起头,望向古兰格,眼中翻涌着太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
“……古兰格。”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夜风中的呢喃。
古兰格望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攥着手绳的手。
虚影望着这一幕,那道猩红的轮廓在火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差不多这样就行了,好了,我也该走了。”
祂转身,朝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阴影走去。
古兰格望着祂的背影,忽然开口:“到现在都不告诉我——怎么称呼吗?”
虚影停住了脚步。
祂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那模糊的轮廓,声音从火光与夜风的交界处传来,带着一种如同穿越了漫长岁月般的、沉静而辽远的回响:
“我……不,算上你看到的其他残影——”
“我们是——”
“追悼者。”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道猩红的身影也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余下篝火的噼啪声,和祈愿树上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众人沉默地坐在那里,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
“那到底是谁?”
“一个死掉的人,一个死掉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