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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3章 地下四十米的星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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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十七沉默了。

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老旧到接口还是USB2.0的款式,外壳磨得发白,缠着一圈医用胶布。他把U盘放在两枚青铜印章中间。

“这是我的全部诚意。里面是过去五十年的所有星际航线数据,包括我们追踪到的外星文明信号记录。解锁密钥会在合并完成后自动发送给你。”他抬起头,“我过我是来谈合并的。合并就有代价,代价我来付。”

毕克定拿起那个缠着胶布的旧U盘,掂了掂。很轻。

“为什么是你来谈?”他把U盘握进掌心,“你过你是头领。头领亲自坐在空荡荡的防空洞里等一个不确定来不来的人,要么是绝望了,要么是时间不多了。”

安十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冬天最后一片树叶从枝头飘。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聪明。不是聪明的聪明,是老练。”他拉开中山装领口,锁骨下方嵌着一个拇指盖大的金属装置,正在微微闪烁蓝光,“去年检查出来的。晚期,已经扩散了。医生还有三个月,我算了一下,够我来一趟贝尔格莱德。”

毕克定握着U盘的手指收紧了。

外面,多瑙河上的汽笛声穿透四十米厚的混凝土,隐隐约约地传进地下避难所。那声音太低了,听上去更像是一种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沿着脊椎一直传到颅顶。

他想起笑媚娟在酒店里的那句话。

——“你真正见到他的时候,会发现他不是一个你能用钱或者拳头解决的人。”

她对了。这个人不是来抢东西的,他是来交托的。

“我有一个条件。”毕克定,“你儿子交给我来拦。我用我的方式拦,尽量不伤他,但我不保证。而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渡鸦的完整名单交出来。所有核心成员,在华在全世界的,一个不漏。”

安十七的下颌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你以为渡鸦有多少人?”他问。

“起码上百。”

“加上外围,一共三十七个人。其中十九个是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五十岁以上,守着资料等一个结果。真正跟着子昂走的年轻人,不到十个。”

他站起来,关掉台灯,大厅陷入半明半暗的幽蓝色调。他走到防爆门前,停了一下。

“名单会在天亮之前传到你的加密频道。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渡鸦这个名字,是母星最后的舰队名。流亡者的船队分成两艘,一艘叫‘启明’,一艘叫‘渡鸦’。启明号安全抵达地球,渡鸦号在降时坠毁了,船上的人全部遇难。副脉的人,都是渡鸦号船员的后代。七十多年来,他们承受了比别人多一倍的痛苦——他们不但没有了故乡,连抵达新世界的先辈都没能活下来。”

他把手放在防爆门的轮盘上,没有回头。

“这份痛,你的主脉不欠他们什么。但它需要被看见。”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

毕克定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头顶的混凝土穹顶渗出水珠,啪嗒啪嗒滴,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他把两枚印章并排放在掌心——一样的大,一样的青铜质地,只是上面的双头鹰一只少了左眼,一只少了右眼。

“笑姐,”他按下通讯器,“你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笑媚娟的声音很稳,但毕克定听出了呼吸的是真的。病灶已经扩散到淋巴系统,比三个月可能更短。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接受合并。把U盘数据导进卷轴,比对航线图的完整度。”

“然后呢?”

毕克定抬头看着大屏幕上那颗被标记为“天枢”的恒星。它在屏幕的暗红色光芒里静静悬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安子昂带着的人、流亡者母星的未知风险、还有眼前这个躺在防空洞里等死的老人。账本很厚,但他在日内瓦那天晚上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只信谁更有资格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谈条件。

“然后找到他儿子,”他,“在他犯下大错之前。”

耳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笑媚娟极轻的一声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毕克定听惯了的、嘴上不心里却认可的纵容。

“收到。”她,“卫星已经在找他的下。冰虫那边也在查他过去五年所有的出入境记录。天亮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经纬度。”

毕克定把U盘插入腕表的接口,卷轴的界面瞬间亮起。数据洪流从U盘的古老接口涌进卷轴的光纹,铺天盖地地展开——新的星系、新的航线、新的文明信号,像一道被尘封了五十年的光,从地下四十米的混凝土深处破土而出。

屏幕上,猎户座悬臂边缘的那颗暗红色恒星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着。

他忽然明白了安十七为什么要约他在午夜见面。

在地下四十米的地方,时间是看不见的。但头顶的教堂钟楼会在零点敲响。当第一声钟声穿透穹顶传下来的时候,他果然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脚底板感觉到的,像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贝尔格莱德午夜的钟声,也是流亡者半个世纪后的和解。

毕克定把两枚印章从掌心收进口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跟他过的一句话。父亲,人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分两种——一种是走出去的勇气,一种是留下来的勇气。走出去的人看到新的世界,留下来的人守住旧的火种。

启明号选择了走出去,渡鸦号选择了留下来断后。

七十年后,走出去的人的后代和留下来的人的后代,在贝尔格莱德的地下四十米处,重新拼好了那枚被分成两半的双头鹰。

他关上防爆门,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走到教堂地面时,穹顶上那幅未完成的基督像正被月光照亮——只有头部和肩膀,下半身还是一片空白。

他走出教堂大门。台阶下,笑媚娟站在车旁,大衣领子竖得很高,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把车门拉开。

“数据匹配完了吗?”她问。

“百分之八十七的覆盖率。剩下的空白,需要用安子昂手里的数据补齐。”

“那就去补齐。”她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刚才冰虫发来消息——有人在萨拉热窝机场拍到了一个疑似安子昂的旅客,年龄外貌都吻合。他用的是假护照,但假护照的名字很有意思。”

“叫什么?”

“Orion。猎户座。”

毕克定靠在副驾上,看着贝尔格莱德的午夜街景从车窗外一帧帧掠过。多瑙河上的碎冰还在漂,河对岸城堡的探照灯照常亮着,把水面切成明暗两半。

“猎户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我们就去猎户座。”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枚并排躺着的青铜印章。双头鹰的两颗头,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但现在它们一起朝向了前方——朝向了天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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