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1章 旧图书馆的借阅卡上写满你名字(1/2)
林微言没想到,沈砚舟会把车停在大学东门。
雨是半夜停的。清晨的空气里还汪着水汽,校门口那棵老银杏被洗得发亮,叶子绿得透光,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把翡翠。她下了车,站在校门前,恍惚得不敢迈步。毕业五年了,东门的保安换了几茬,可那扇铁门还是当年的样子,漆都裂了,推起来会“吱呀”一声。
“怎么带我来这儿?”她问。
“有样东西,想给你看。”沈砚舟锁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他今天穿得随意,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针织衫,领口松着,不像个律师,倒像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的穷学生。
“什么东西不能在家看?”
“家是现在的家。这儿,是过去的。”他看着她,“有些东西,得回到原来的地方,才看得清。”
林微言没再说什么。她跟在他身后,慢慢往校园里走。毕业后的校园变化不大,主干道两边的香樟又粗了一圈,树冠在空中交握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有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掠过,车筐里放着豆浆和包子。图书馆门口,有个姑娘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上等人。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风吹过来,裙摆和书页一起翻动。
林微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像不像你?”沈砚舟问。
“不像。”林微言摇头,“我那时候,比她狼狈多了。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别针别着。头发也乱,下雨天从来不记得带伞。”
“可我觉得像。”沈砚舟望着那个姑娘,嘴角微扬,“都是抱着一摞书,站在风里,像是在等谁,又像是谁来了都不理。”
林微言心口轻轻一颤。她扭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晨光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边,神情柔和,像在回忆一件极远又极近的事。
“走吧。”她低头往前走,不敢再看他。
图书馆要刷校园卡。沈砚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在闸机上贴了一下。闸门“嘀”地开了。林微言有些意外。
“你的卡还能用?”
“上个月来了一趟,找档案馆的老师办了校友借阅证。”他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一个人来的?”
“嗯。来查点资料。”他说得轻巧,但林微言不信。一个工作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的律师,怎么会突然跑到母校来查资料?她没有拆穿。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旧书库在四楼,从三楼往上走,楼梯变窄,灯也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在一起的气味,沉沉的,像时间本身的味道。林微言吸了一口气,鼻子突然一酸。这味道她太熟悉了。五年来,她每天在修复室里闻的,和这里有七分相似。只是这里还多了一种味道,可能是某个学生在旧纸堆里发现一首诗时偷偷笑出来的味道。
“你常去的那张桌子还在。”沈砚舟说。
林微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靠窗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桌上摊着两本不知谁留下的书,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水杯。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
她走过去,在椅子边站定。椅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钥匙划的。她记得,那是大三那年冬天,她不小心用书包拉链划的。没想到还在。
“坐会儿。”沈砚舟在她对面坐下,像当年一样。
林微言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椅子是硬的,窗台是凉的。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木纹,指尖从一道细缝上划过。忽然,她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事本来被她压得很深,可一坐在这里,全都浮上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儿。”林微言说,“你坐错位置了。那张桌子是我先占的,我去借书的工夫,你就坐下了。”
“我没有坐错。”沈砚舟说。
林微言看他:“你当时还说,桌上没有书,不算占座。”
“你那本《花间集》压在另一本书里有笑意,“我当时想,这个女生看起来脾气很软,怎么说起话来一点都不让。”
“你也没让。”林微言小声说了一句。
“后来我不是让了?把位置还给你,还赔了你一杯奶茶。”沈砚舟说。
“你那叫还?你把我的《花间集》拿去看了三天。”林微言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她意识到,那本《花间集》,后来成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信物。也是潘家园,他们一起淘的那一本。
图书馆里很静。偶尔有学生从门口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林微言坐在旧位置上,望着窗外。雨后的校园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钟楼若隐若现。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这五年根本没有过去。好像只要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对面还是会坐着那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少年,在书的间隙里抬头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你后来经常来这儿?”她问。
“不经常。”沈砚舟说,“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才来。”
“那今天呢?”
“今天你在。”他看着她,目光坦荡,“所以我又来了。”
林微言低下头,不看他了。她的手无意识地翻着桌上那两本不知谁留下的书。一本是《中国古籍版本学》,另一本是《宋代官制研究》。书页边角卷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她随手翻开《中国古籍版本学》的封面,借阅卡从纸袋里滑了出来,露出一角。那张借阅卡已经很旧了,上面横七竖八地盖着日期戳,有的蓝,有的红,模糊成一片。
她本想把卡塞回去,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借阅卡的最后一栏,一个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格子里。不是盖的章,是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字迹清瘦有力,撇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沈砚舟。
林微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盯着那个名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到前面几栏,又看见两个。再往前翻,三个。四个。五个。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你借过的书?”她抬头看他,声音绷得有些紧。
“不记得了。”沈砚舟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她手上,“也许吧。”
“你撒谎。”林微言说,“你根本不需要借这本《中国古籍版本学》。你是学法律的。”
沈砚舟没说话。
林微言又翻了翻另一本《宋代官制研究》。借阅卡上,同样有他的名字。不止一次。也不止这两本。她忽然站起来,走向旁边的书架。中国文学、古代史、文献学、艺术史。她一本一本地翻。那些书有的积了灰,有的新得发亮,但无一例外,借阅卡的角落,都有那个清瘦的、端端正正的名字。
沈砚舟。沈砚舟。沈砚舟。
满书架都是他的名字。
林微言抱着一摞书,站在旧书库的角落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下去。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沈砚舟,你疯了吗?”
沈砚舟在她面前蹲下来,拿开她怀里的书,一本一本放在地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微红的眼睛。
“我没有疯。”他说,“我只是一直想知道,你喜欢的书,到底有什么好。”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哭声。就是一串接一串的,无声无息地往下掉。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安静,像一滴水从旧书页上慢慢渗开。
“那五年,你明明不在国内。”她哽咽着说。
“我让陈叔帮我借的。”沈砚舟从她手里拿过最后一张借阅卡,轻轻放在地上,“一年几次。不算多。但足够让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书,喜欢什么版本。足够让我在很远的地方,也能跟着你的方向,走一小段路。”
林微言说不出话来了。她抬起手,想擦掉脸上的泪,可越擦越多。她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一碰到他的事,还是会哭得像个傻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那时候,我不能。”沈砚舟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告诉你?我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给不了。我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式,离你近一点。哪怕近一点,也好。”
“那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因为现在,我能了。”他看着她,眼里有光,“林微言,我现在站得稳了。所以我想让你知道,那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回到你身边。”
旧书库里安静极了。只有林微言偶尔吸鼻子的声音。风从高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灰尘在光里旋转,像星子落在了旧书脊上。
林微言低头看着地上那堆借阅卡。那些日期戳,最早的在她大四那年,最晚的就在上个月。中间隔了五年,隔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可他的名字,一直在这里。在书架与书架之间,在书页与书页之间,在每一个她可能走过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
她忽然有点恨他。
又恨不起来。
“沈砚舟。”她抬起头,睫毛还湿着,“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他说。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每次走过图书馆,都觉得你还在里面。我从来没敢进来过。我怕一进来,就看见你坐在老位置上,抬头对我笑。可我又知道,你根本不在国内。”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脸颊上沾着的一根碎发别到耳后。他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凉凉的。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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