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墨香里的秘密 把旧书翻到最后一页(2/2)
她站起来,去拿浆糊和补纸。经过柜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沈砚舟正走在书脊巷里,背影被雨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他走得不算快,但没有回头。
她收回目光,把补纸裁成合适的大小,拿起镊子,开始修复那本《花间集》。水渍要从书页边缘往里清理,不能伤到字口,不能用力过猛,不能心急。修复古籍的第一课就是:你急也没用,纸有它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等它干,等它平,等它自己愿意跟新的补纸长在一起。
她修了一整个下午。修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手,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那本《花间集》的明刻本,刻工是万历年间徽州黄氏一族的。你如果要做研究,可以从这个方向查。”
她没有指望他回。但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谢谢。我查了黄氏刻工的家谱,有一支在万历三十年后迁到了金陵,刻过《花间集》的翻刻本。我正在整理资料,整理好了发给你。”
林微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放下手机,继续修书。镊子夹起一小片补纸,贴上,用毛笔刷平。浆糊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过一会儿就会干,干了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像有些伤口,只要补得够细,时间够长,也能长好。
第二天,林微言在书店门口又看到了沈砚舟。他手里提着两杯咖啡,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进去的意思。
“我不进去。”他说,“我就是路过,给你带了杯咖啡。加了两份糖,你以前的口味。”
她接过咖啡。纸杯是热的,握在手心很暖。
“你每天绕路路过?”
“书脊巷在我律所和家之间,刚好顺路。”
“你律所在城东,你家在城西。书脊巷在中间,但你住的地方离这边打车要多走四十分钟。”
沈砚舟端着咖啡没有喝。他低头看了看杯子,然后说:“那我下次说点别的理由。”
林微言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她端着咖啡转身进书店,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你不用带咖啡了。陈叔有茶。”
沈砚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道光一闪而过。
“好。那我带茶叶。”
林微言没有再理他,推门进去了。但进门之后,她把那杯咖啡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杯壁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是一家叫“半盏”的店。她记得这家店。大学的时候,学校后门就有一家“半盏”,他们经常去。那时候她喝拿铁,他喝美式。她嫌美式苦,他就把她的拿铁和她的美式兑在一起,说“这样就不苦了”。
她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加了两份糖,甜得有点齁。但她喝完了。
那天下午,周明宇来了书店。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夹克,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他妈妈做的桂花糕。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上次去家里吃饭,夸她桂花糕做得好。”
林微言接过保温袋,道了谢。周明宇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把桂花糕一块一块取出来放在碟子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微言,你最近心情好像不错。”
“有吗?”
“有。你修书的时候在哼歌。以前你修书从来不哼歌。”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哼了歌。上午修《花间集》的时候,她无意识地哼了一首老歌。什么歌她忘了,但好像是一首关于重逢的歌。
周明宇没有追问。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我妈说下次你来家里,她教你做。”
“好。”
周明宇吃完一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微言。”
“嗯?”
“那个沈砚舟,他最近经常来吧?”
林微言没有回答。
周明宇也没有等答案。他笑了笑,那种笑很温和,像冬天的暖阳。
“我上次在医院碰到他了。他来给他爸拿药。他爸恢复得不错,就是腿脚还有点不方便。他在药房窗口排队,排了四十分钟,一直在看手机。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看一本古籍修复的书。”
他推开门。
“微言,我不太懂古籍修复。但我知道一个人愿意花四十分钟看一本自己不懂的书,是因为他在意那个懂书的人。”
门关上了。周明宇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林微言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甜软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舟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妈妈做了桂花糕。沈砚舟吃了三块,她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后来她妈妈问她:“那个小沈,家里是做什么的?”她说不知道。她妈妈叹了口气说:“连人家家里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往家里带。”
后来沈砚舟没有再吃过她妈妈做的桂花糕。分手之后,她妈妈再也没有提过沈砚舟。但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她妈妈还是会做桂花糕,做好之后让她带一盒到书店给陈叔。陈叔每次都问:“你妈还好吧?”她说好。陈叔就不问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微言打开抽屉,把那枚袖扣取出来。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把袖扣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三个字母:S.Y.Z。
她想起沈砚舟今天说的话——“那是真心。”
她把袖扣翻到正面,枫叶的纹路在灯光下细细地延展开来,每一道叶脉都刻得极认真。她想起自己当年在珠宝店里挑这枚袖扣的时候,店员问她“要刻什么字”,她说“刻名字的缩写”。店员问“刻谁的”,她说“我男朋友的”。那时候她一点都不犹豫。
她犹豫的,从来都不是爱不爱他。
她犹豫的,是还能不能再信一次。
她把袖扣重新包好,放回抽屉。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和沈砚舟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前天。他发来的那张《花间集》的照片,
那行字写着:“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我留了一句话。如果你修到那一页,帮我看看,铅笔写的,别用力擦。”
林微言翻了翻那本《花间集》。最后一页是空白页,她没有修到那里。但她找到了那行铅笔字——在倒数第二页的页脚,极小的字,几乎要贴到纸边。
她凑近了看。
“微言,等我回来。如果你还愿意,我在书脊巷的老槐树下等你。每天下午三点,等一个月。你不来,我就走。”
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分手后的第十天。
他等了。在书脊巷的老槐树下,每天下午三点,等了一个月。但她不知道。因为那一个月她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没有出过门。她甚至没有回过书脊巷。她住在单位宿舍,吃在单位食堂,每天除了修书就是睡觉。她以为自己在疗伤,其实她在躲。躲书脊巷,躲老槐树,躲一切能让她想起沈砚舟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等。
林微言合上书,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抖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五年前,站在书脊巷的老槐树下。沈砚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一页,抬头看一眼巷口,再翻一页,再抬头。他等了很久,从下午三点等到黄昏,等到巷子里的灯都亮了。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在石凳上,走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是《花间集》。她翻开,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她低头去看,那行字忽然变成了金色,亮得刺眼。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雨又开始下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跳得很慢很慢,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时,书脊里空气被挤出来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雨的话,你来书店。帮我看看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沈砚舟的回复在一个小时后到达。
“好。三点到。”
林微言没有回。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了那枚袖扣的位置——她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了枕头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