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屯田开荒（2/2）
许庆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陆晏叫住了。
“还有两桩事。“
陆晏走到门口，指了指码头后面那片灰白色的海滩。
“盐场。长山岛的海水含盐量高，日照也足，最适合晒盐。我要你在南岸那片平坦的礁石滩上辟出一块盐田来，用最简单的法子——引海水入池，日晒蒸发，刮盐收卤。不用多精细，出来的粗盐能吃就行。眼下岛上的盐全靠外买，一年下来光盐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许庆点了点头。晒盐这事他在莱阳卫的时候见过，虽说没亲手干过，但道理并不复杂——引水、晾晒、收盐，无非是费时费力。
“第二桩，鱼干加工坊。“陆晏继续说，“长山岛四面环海，最不缺的就是鱼。眼下弟兄们打了鱼要么鲜吃、要么用盐腌了存着，损耗很大。我要你在码头后面盖一间加工坊，专门把新鲜的鱼开膛洗净、抹了盐晾晒成鱼干。鱼干便于保存运输，可以作为军粮的补充，多余的还能卖给过往的商船换银子。“
许庆听得连连点头。这些事情说来不算难，但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活计——要人、要地方、要工具、要时间。
“大人，这几件事加在一起，光靠屯垦营现有的人手怕是——“
“人手的事你不用操心。“陆晏打断他，“下个月沈青会从莱州沿海送一批流民过来，约莫二三百人。男的能干活，女的能帮灶，老人能看孩子搓绳子。等这批人到了之后，盐场和鱼坊的活就有人干了。你只管把场地选好、器具备齐，人来了就能开工。“
许庆吸了口气，胸脯挺了起来。
“大人放心，末了一定把这几样差事办妥当了！“
“好。“陆晏点了点头，“去吧。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别人传话。“
许庆抱拳行礼，大步走了出去。
——
此后一个月，长山岛上到处都是开荒的动静。
许庆把屯垦营分成了三拨人马。一拨留在岛上，清理西北角那片坡地上的碎石——用铁撬翻、用手搬、用筐挑，一块一块地把山坡上嵌在泥土里的石头起出来，堆到田边做了田埂。另一拨人被派到南岸的滩涂上，趁着退潮挖沟引水，在礁石滩上凿出了三十多个浅浅的盐池。第三拨跟着许庆坐船过海，到蓬莱西南的长岛嘴去踩点。
长岛嘴那片河滩地果然如沈青所说——荒了两年，蒿草齐腰，但底下的土是好土，黑油油的，一锹翻下去能翻出蚯蚓来。许庆蹲在地头攥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地。“他对跟在身边的几个屯垦兵说，“这地只要翻过来晾两个月，上了底肥，明年开春什么都能种。“
当地的粮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听说有人要来垦荒，乐得险些掉了下巴。他二话不说就把荒地的界碑指给许庆看，又帮着联络了附近几户还留着的农家，承诺可以出工帮忙。许庆按陆晏的交代，给孙粮长塞了五两银子的“辛苦钱“，又许诺来年丰收之后分一成粮给他——这笔钱和粮不多不少，刚好够让老头死心塌地替他们看着这片地。
九月初，沈青从莱州沿海送来了第一批流民——二百三十七人，其中青壮男子九十余人，妇女和老幼一百四十余人。这些人大多是吴桥兵变之后失了家园的登莱百姓，流落了一两年，饿得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被带上长山岛的那天，好些人以为是被卖去做苦力的，战战兢兢地缩在船舱角落里不敢出声。
许庆在码头上接人。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让人在码头边架了三口大锅，煮了满满三锅杂粮粥，里面放了咸鱼和萝卜。粥的香气顺着海风飘过来，那些流民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了。
吃完粥之后，许庆才开口说话。
“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也有口饭吃。规矩只有一条——听号令，守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大了些：“好好干的，来年有田分！“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了起来。“有田分“三个字，在这个乱世里比什么都管用——对于失地的农民来说，这是比金子还沉甸甸的承诺。
流民被编入屯户，登记造册。能下地的分到各处屯田点，不能下地的安排到盐场和鱼坊去。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帮着搓草绳、编筐篓、晾鱼干，妇女们管灶做饭、缝补衣裳，各有各的活计，没有一个人闲着。
——
到了九月下旬，几桩事都见了成效。
岛上西北角的坡地清出了三百余亩，在宋应星的指点下，许庆用番薯种块育了苗，趁着秋末的尾巴抢种了一茬。宋应星告诉他，番薯这东西贱得很——只要把薯藤截成一尺来长的段子，斜插进土里，浇透水，十来天就能生根发芽。不挑土、不挑肥，旱了不死、涝了不烂，比什么庄稼都皮实。
许庆将信将疑地照着做了，半个月之后去看，那些番薯藤果然齐刷刷地冒出了绿叶子，在坡地上铺开了一片。他蹲在田头，看着那片绿意，忽然有些感慨——种了一辈子地，这么好伺候的庄稼还是头一回见。
南岸的盐场也开始出盐了。虽然产量不高——每天刮下来的粗盐不过二三十斤——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盐。岛上一个曾在福山县盐场干过活计的老盐工被许庆挖了出来，负责教新手怎么引水、怎么刮盐、怎么去杂质。粗盐质量一般，入口发苦，但用来腌鱼腌菜绰绰有余。
鱼干加工坊是最先见效的。码头后面搭了三排木架子，每排长约五丈，上面密密麻麻地晾满了剖开的鲅鱼、带鱼和黄花鱼。海风和日头是最好的脱水工具，新鲜的鱼挂上去三五天就能收干。做好的鱼干用草绳一捆一捆地扎好，码在仓房里——一斤鱼干顶三斤鲜鱼的饱，而且能存上大半年不坏。
范福管着内务这一摊，他隔几天便来码头后面转一圈，看着那些堆积如小山的鱼干，笑得眯起了眼睛。
“东家，照这个法子攒下去，到年底光鱼干就能存下几万斤。这东西搁在蓬莱的集市上卖，一斤也能换三四文钱呢。“
陆晏站在鱼干堆旁边，没有接范福的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晾鱼的木架子，望向南面的大海——大海的另一边，是莱州、登州、青州，是大明朝千疮百孔的内陆。
粮食自给率七成。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剩下三成靠海贸采购来填补——日本航线的利润、南洋航线的硝石和香料换回来的银子，都可以用来买粮。三成的缺口不算大，即便遇到海路断绝的极端情况，靠存粮也能撑过半年。
七成的自给率不是终点——它是底线。
有了这条底线，长山岛才能从一座随时可能断粮的孤岛，变成一个真正能自我维持的根据地。他的两千多号人才不至于饿着肚子打仗，才不至于因为一船粮食被截就全军崩溃。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稳的办法。
陆晏蹲下来，从脚边捡起一小块晒裂了的泥土，在指间捻碎。
种地、晒盐、晾鱼干——这些事跟排兵布阵、造枪铸炮比起来，既不热血也不壮烈。可他清楚，战争从来不是靠热血赢的。赢战争的，是粮食、军饷和后勤。
是一粒一粒的米、一斤一斤的盐、一条一条的鱼干。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范福说了一句。
“告诉许庆，对面黄县的海崖子那块地，下个月开始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