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赵长缨的伤(2/2)
陆晏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不到两尺的距离。
“你的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陆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赵长缨能听到。“去年到现在,一年了。你养过没有?认真养过没有?“
赵长缨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三次。头一回你说好了。第二回你说不碍事。这是第三回——“
陆晏的语气忽然拔高了。
“你当我瞎的?!“
这一声不算很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炸开了。周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陆晏用这种语气说话。陆晏这个人,不管多大的事,说话都是不急不缓、四平八稳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可这一刻那潭水忽然翻了——翻出来的不是怒气,是一种比怒气更让人发怵的东西。
赵长缨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陆晏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了回来。
“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歇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你不许上校场、不许扛刀枪、不许干任何出力气的活。吃药、热敷、躺着。让范福给你安排个大夫,什么时候大夫说你好了,什么时候恢复操练。“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是军令。“
赵长缨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他不是怕疼的人,也不是怕陆晏发火的人——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一躺下来,校场上就乱了。
他带了七个月的兵,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长处短处他都清楚。哪个哨队的阵法还差火候,哪个火枪手的装填动作还有毛病,哪个刀盾手的脚步还不到位——这些东西全装在他脑子里。他不在了,谁来盯着?
“操练的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操练的事我安排。“陆晏截断了他的话。“沈青代管日常训练。陈大牛辅助。你操心不着。“
赵长缨的目光闪了一下。沈青?沈青是搞情报的,让他代管操练?
仿佛看出了赵长缨的疑虑,陆晏淡淡地说了一句:“沈青是锦衣卫出身。他不光会盯梢和杀人,也练过操。你别小看他。“
赵长缨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起他鬓角几根散落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树干还挺着,但树根底下的土已经松了。
周围的人都不敢看他。赵长缨在长山岛上的形象是铁打的——他不倒,天就塌不下来。可此刻他站在校场边上,脸色铁青,右手不由自主地按着腰侧,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力不从心的样子。
这不是示弱。这是一个使了七个月蛮力的人,终于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了。
又过了很久。
赵长缨抬起头来,看着陆晏的眼睛。
“好。“
一个字。
说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营房的方向走去。陈大牛跟在后面想扶他,被他甩了一下胳膊——不是拒绝,是习惯。
陆晏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
赵长缨的背影比他来的时候矮了一截。不是真的矮了——是腰伤让他不得不弓着身子走路,右腿落地的时候整个身体往右一沉,像是在海浪里走。
陆晏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他对旁边的范福说了一句:“去蓬莱,找个正经的伤科大夫来。费多少银子都行。“
范福“诶“了一声,抱拳去了。
陆晏又站了一会儿,望着校场上那些三三两两散开的兵勇。他们的眼神里有不安——主将倒了,天就晃了。这种不安如果不尽快按住,会像藤蔓一样在军营里蔓延。
他走到校场中央,站定。
“操练继续!“
他的声音不如赵长缨那般浑厚,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赵统领身体抱恙,暂歇半月。半月之内,操练照旧。各哨哨长管好自己的人,谁要是趁赵统领不在偷懒耍滑,军法处置。“
他停了一拍。
“都听到了?“
“听到了!“
声音参差不齐,但至少所有人都应了。
陆晏转身走下校场。
走出校场石阶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赵长缨从天启二年跟他一路走到现在,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赵长缨挨过不下十处伤,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疼。
方才那一声“好“,是他第一次认输。
——
当天夜里,沈青来到中军石屋。
“大人,操练的事,属下接手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不过有几件事得跟您对一下。“
陆晏抬手示意他坐。
沈青没坐。他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用最简短的话说了他的安排。
“队列和基本操法,属下还记得——锦衣卫的底子不是白打的。但阵法合练的细节,属下不如赵统领熟,这块让陈大牛领着走,属下在旁边盯纪律就行。火枪队的射击操练不用变,按赵统领定的操典照做。刀盾队的近战对抗,让马三自己带——这人虽然刺头,但功夫是实打实的,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未必是坏事。“
陆晏听完点了点头。沈青做事永远是这种风格——不争功、不邀宠、把事情理顺了就交出来。
“还有一件事。“沈青的声音低了下来。“赵统领的伤,比他自己说的严重。“
陆晏的目光沉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他。他躺在铺上翻不了身——右边翻不过去,左边翻过去了右腿又伸不直。那个伤不是歇半个月就能好的,得正经治。属下的意思是——大夫来了之后,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别让他自己拿主意。他那个人,伤口没长上就敢下地跑。“
陆晏没有说话。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他知道陆晏心里比谁都清楚赵长缨的脾气,也比谁都清楚赵长缨对这支军队意味着什么。
赵长缨不只是一个统领。他是长山岛两千多号人的定海神针。他在校场上站着,所有人就知道——这支军队有魂。他要是废了,那魂就散了。
“我知道了。“陆晏终于开口。“你去忙罢。“
沈青无声地消失在门外。
陆晏一个人坐在帅案后面,灯火跳了两下,在他的脸上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朝赵长缨吼的那一声。
那不是演给旁人看的。那一声是真的——是积攒了一整年的焦灼一口气冲出来的。赵长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怕失去的人。如果赵长缨的伤废了,他可以再找一个统领来带兵——陈大牛也好,马三也好,往后还会有卢象升、曹变蛟——但赵长缨只有一个。
这个世上能替你死的人很多,能让你安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极少。
陆晏将灯芯拨亮了一些,摊开一份军务文书开始批阅。
窗外的海风呜呜地灌进来。
他批了几份文书之后,忽然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隔着半个营区,赵长缨的营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陆晏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帅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