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赵长缨的伤(1/2)
崇祯六年,九月十四。
秋天的长山岛比夏天安静。
海风换了方向,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岛上的草木开始发黄,校场边缘几丛野蒿被海风压得东倒西歪,枯叶被卷上半空又飘落在夯实的土面上。
校场上照旧在操练。
赵长缨站在点将台侧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台下的队伍。他今天没有上台——不是不愿意,是台上的风太硬,吹得他腰上那个位置隐隐发酸。他换了个地方站,靠着石头把身体的重量微微往左偏了偏,让右侧的腰眼不那么吃力。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台下操练的兵看不出来,小到身后跟着的周栋也没注意到。
但赵长缨自己知道。
那个地方又开始疼了。
这个伤是去年留下的。吴桥兵变那阵子,他带人在海上截击孔有德的船队,一场混战打下来,被一根断裂的桅杆横扫了腰侧。当时浑身是血,根本没觉得这一下有多厉害——战场上什么都顾不得,肾上腺素顶着,疼也不觉得疼。等仗打完了上了岸,才发现右边腰眼肿了一大块,摁下去钻心地疼。
岛上没有正经的大夫。范福找了个曾在登州药铺当过伙计的老头来看,那老头翻来覆去摸了半天,说了句“伤了筋骨“,开了一副跌打的方子,叮嘱他少动、多躺、用热酒擦,养上两三个月兴许能好。
赵长缨养了不到一个月就不肯躺了。
那时候正赶上陆晏领了游击的札付,百废待兴,收编溃兵、编制成军、操练新兵,桩桩件件都指着他。他是亲卫营的主心骨,也是全军操练的总教头——他要是躺着不动,底下的人往谁身上看?
他咬着牙爬起来,先是在校场边上站着督阵,后来扛不住又上了台亲自示范。刀怎么砍、枪怎么刺、鸳鸯阵怎么变化、火枪队怎么轮番射击——每一个动作他都要做到位给底下的人看。教一遍不会就教十遍,十遍不会就拽着那个笨兵一对一地掰扯,急了连踹带骂。
腰上的伤就这么反反复复。好几天、疼几天、再好几天、再疼几天。像是一个赖在身上不肯走的债主,你以为打发走了,过两天他又笑眯眯地回来找你了。
赵长缨不跟任何人说这事。
陆晏问过一回,他说没事了,好了。陆晏看了他几息,没有追问。
从开春到如今,整整七个月,他一天都没歇过。
——
今天操练的科目是阵法合练。
赵长缨安排了一场亲卫营内部的对抗——火枪队和刀盾队对阵。火枪队列前排,模拟齐射之后退至长枪手身后装填;刀盾队从侧翼迂回,在火枪队装填的间隙冲击对方阵线。双方用木枪木刀,不开真枪,但对抗的烈度不低——赵长缨定的规矩是“不伤人,但要像真的“。
陈大牛领着刀盾队,马三领着火枪队。两边较上了劲,木刀木枪碰得噼啪作响,校场上尘土飞扬。
赵长缨站在石头上看了半柱香的工夫,皱了皱眉。
不对。
火枪队退得太慢了。齐射之后,前排的火枪手应该在五息之内退到长枪手身后开始装填,但实际上他们用了七八息甚至十息才退到位。多出来的三五息在校场上看不出什么,但放到真正的战场上——对面的骑兵冲过来,三息就是十几步的距离,够他们冲进阵线了。
他跳下石头,大步走向校场中央。
“停!“
一声暴喝,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赵长缨走到火枪队的方阵前面,指着前排那几个刚刚射完还没退到位的火枪手:“你们退的什么东西?齐射完了就往后蹿?——退的时候转身!背对着敌人跑?谁教你们这样退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火枪手,目光凌厉。
“退的时候侧身走!脸朝着前方!枪托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往后挪!你是兵,不是兔子,敌人来了你转身跑——你跑得过骑兵的马?!“
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侧身、微蹲、枪托夹在腋下、左脚先撤半步、右脚跟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在运转。
但就在右脚踏出去的一瞬间,他的腰猛地抽了一下。
那种疼法他熟悉得很——不是钝痛,是像一根铁丝从腰眼里穿过去的那种锐痛,从腰际一直蹿到右腿根,整条右腿瞬间酸麻了大半。
赵长缨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他咬紧了牙关,硬撑着把那个动作做完了。但完成之后站定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被猛然抽走了血色的灰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站在校场中央,一动不动。
周围的兵都看出了不对劲。陈大牛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长缨哥!“
赵长缨没有回头。他攥紧了右手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身体在微微晃——不是要倒下去的那种晃,而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跟一股要把他拽倒的力量对抗。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长缨哥,你脸色——“
“没事。“赵长缨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分。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已经停下对抗、齐刷刷看着他的兵。
“接着练。“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的主将脸色煞白,额头冒汗,站在那里像是一根随时要折断的铁杆。可他嘴里说的是“接着练“。
陈大牛没有听这个命令。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撒腿就朝中军石屋的方向跑去。
赵长缨看到了。他知道那个人是去找陆晏。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那个人,但腰上又猛地抽了一下。这一回比刚才更狠,痛得他整个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右歪了一下。他赶紧用左手撑住了膝盖,才没有当众跪下去。
陈大牛伸手去扶他。
赵长缨一把拨开了陈大牛的手。
“别碰我。“
——
陆晏来的时候,赵长缨已经自己走到了校场边上,靠着那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很别扭——上半身挺得笔直,但右腿伸不直,半曲着搁在地上。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脸色从灰白转成了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晏从中军石屋一路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范福和那个跑去报信的兵。他走到赵长缨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晏没有问“你怎么了“——用不着问,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赵长缨的腰伤又犯了,而且这一回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严重。
他蹲下身来,伸手按了一下赵长缨的右侧腰眼。
赵长缨猛地吸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了一团——那个地方肿起来了一小块,隔着衣裳都能摸到。
陆晏的手指在那个肿块上轻轻按了按,判断了一下软硬——不是骨头的问题,是筋肉的问题。筋伤未愈,反复劳损,到了现在已经结成了一团硬疙瘩。这东西要是继续不管,迟早会压到骨节上去,到时候别说打仗了,连走路都费劲。
他站起来。
“回去躺着。“
赵长缨抬头看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固执。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我说回去躺着。“陆晏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重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赵长缨没有动。他撑着石头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成。第三次他咬着牙硬撑起来了,站定之后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
“少爷,真没事。这伤是老毛病了,疼一阵就过去了。明天还得练——火枪队的退避动作没练好,还有……“
“赵长缨。“
陆晏叫了他的全名。
校场上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周围的人——陈大牛、马三、周栋、范福——全都不敢吭声了。陆晏极少叫赵长缨的全名。平时叫“长缨“,再不然就叫“赵统领“。叫全名的时候,要么是军令,要么是动了真格。
赵长缨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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