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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茅元仪来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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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二月十九。

来人是坐渔船到的。

从蓬莱码头搭了一条出海打鱼的小舢板,颠簸了大半天,到长山岛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巡哨的兵拦下来盘问,来人报了个名字——茅元仪,字止生,浙江归安人。

巡哨的兵不认识这个名字。他把来人领到码头边上的值哨石屋里,让他先坐着,然后跑去找沈青。

沈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去找陆晏。

“大人,码头上来了个人,自称茅元仪,说是慕名来游历的。“

陆晏正在帅案前看胡静水送来的海贸月报,闻言抬起了头。

“茅元仪?“

他搁下笔,在脑中翻了一下。茅元仪,字止生,号石民,归安人。天启年间编纂过一部《武备志》,号称古今第一兵书——他前世读过此书的部分内容,洋洋大观二百四十卷,从战略到战术、从兵器到地图、从阵法到后勤,几乎把能想到的军事门类全写进去了。编书的人就是个文人,但这本书的价值不在文笔,在视野——茅元仪做的事相当于把整个大明朝的军事知识体系做了一次系统性的整理和归档。

但朝廷不在乎。

书编完了,朝廷翻了翻就丢到了一边。茅元仪本人也不得志——他曾在孙承宗幕下参赞军务,到过辽东前线,但孙承宗被罢之后,他便失去了依靠。此后辗转各地,想出仕又无人赏识,想隐居又不甘心。一腔热血无处可洒,郁郁半生。

陆晏把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问沈青:“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带了一个书箱,一个包袱。穿着一身旧棉袍,不像做官的,倒像个赶考的穷书生。“

陆晏沉吟了一会儿。

茅元仪来长山岛——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么此人必然不是随便逛逛的。一个写过两百四十卷兵书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渤海上的一座荒岛来。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带着某种预判来的。至于听到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咱们这里的?“陆晏问。

沈青摇了摇头:“没来得及细问。不过属下猜测,大概是从海贸的商路上听来的风声。胡掌柜的商号在蓬莱和松江都有铺子,茅元仪是浙江人,松江那边的文人圈子里传一传也不奇怪。“

陆晏想了想,站起来。

“我去见他。“

——

值哨石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一个坐在条凳上的中年人。

这个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中等身量,面容清癯,两道浓眉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身旁搁着一只旧木书箱和一个靛蓝色的包袱,书箱的一角磕掉了一块皮。

这副形容确实不像个做官的——但也不像个穷书生。穷书生没有他那种眼神。那种眼神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沉而不滞,亮而不浮,像是一潭水底下藏着一堆东西,只露出水面上一层平静。

陆晏推门进来的时候,茅元仪正在打量石屋的墙壁。墙上钉着一张潮汐时刻表和一幅简略的渤海海图——都是齐五让人画的,粗糙但实用。

茅元仪听到脚步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陆晏一眼。

陆晏也打量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第一次对视持续了约莫三四息。

“陆游击?“茅元仪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浙江口音,语速比北方人快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正是。“陆晏拱手,“茅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他让周栋搬了一壶热茶和两只粗碗过来,自己在茅元仪对面坐了下来。

茅元仪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像是渴了很久。茶不好——长山岛上喝不到什么像样的茶,这壶大概是胡静水存着的粗炒绿茶——但茅元仪喝得很自然,显然不是讲究这些的人。

“茅先生怎么知道长山岛的?“陆晏开门见山。

茅元仪放下茶碗,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渤海海图上,看了几息,然后收回来。

“去年冬天,我在松江一个朋友家做客。他做海贸生意,说起最近山东登莱一带有个海上的军寨,旗号姓陆,在渤海上跑买卖、护商船,路子跟寻常的水师不同。“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相干的事,“我听了没往心里去。做买卖的水师多了,有什么稀奇?“

他停顿了一下。

“但后来他又说了一件事——说那个军寨里有人造燧发枪。“

陆晏的面色没有变化。

“燧发枪。“茅元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陆游击,这个词儿你可知道在大明朝意味着什么?我编《武备志》的时候,通读了泰西传入的所有火器文献。燧发枪——佛郎机人已经在用了,但大明朝还没有。朝廷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但没有人做,也没有人去想怎么做。因为没有用——不是燧发枪没有用,是在朝廷眼里,火器这东西本身就没有用。“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我当年在辽东孙阁老幕下参赞的时候,跟他说过多少次——红夷大炮好是好,但只守不攻,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要想真正克制建虏的骑兵,非火器之利不可。火枪、火炮、火药,三者缺一不可。孙阁老听进去了,但朝廷没有。后来孙阁老被罢了,一切都白费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提旧事,话头一转。

“松江那个朋友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半个月。一个海岛上的游击将军,在造燧发枪——要么是吹牛,要么是真有本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听到跟兵事有关的事就睡不踏实。想来想去,还是来看看。“

他看着陆晏的眼睛,目光坦然。

“若是吹牛,我看完就走。若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陆晏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茅先生,“他放下碗,“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爱说大话。您要看什么,明天我带您看。看完之后您自己判断。“

茅元仪微微一怔——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游击将军会趁机大谈自己的功业和抱负,就像他这些年遇到过的那些武将一样,开口就是“本官如何如何“,闭口就是“朝廷赏识“,翻来覆去离不开自吹自擂。

但陆晏什么都没有说。

只说了一句“带您看“。

茅元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

“好。那就看看。“

——

第二天,天刚亮,陆晏便亲自来接茅元仪。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周栋跟在后面。也没有搞什么隆重的接待仪式,就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说。

第一站是校场。

初春的校场上结了一层薄霜,太阳还没升到山头上来。赵长缨已经在操练了——他的腰伤歇了一个多月,在蓬莱请来的伤科大夫悉心调治之后好了大半,年后恢复了日常训练。此刻他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小旗,指挥着亲卫营做阵法合练。

茅元仪在校场边缘站住了脚。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台下的阵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鸳鸯阵的变体。前排是火枪手,中排是长枪手,后排是刀盾手。三个兵种梯次排列,闻鼓则进、闻金则止、闻角则变。整体的架子规整,号令清晰,士卒的动作虽然还算不上精熟,但已经有了章法。

但让他真正在意的不是阵法本身——鸳鸯阵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让他在意的,是那些站在前排的火枪手。

他们手中拿的——不是火绳枪。

茅元仪在辽东的时候见过各种火枪。大明朝的制式火器是鸟铳,也叫火绳枪,用一根慢燃的火绳点燃药池发射。这东西毛病一大堆——风大了火绳会灭,雨天点不着,夜里火绳的亮光会暴露射手位置。他在《武备志》里专门用了十几页的篇幅讨论过火绳枪的改良方案。

可此刻校场上那些火枪手持的枪,枪身上没有火绳——火绳的位置是一个金属击锤,击锤上夹着一块黑色的石片。

燧发枪。

果然是真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

陆晏没有解释。他只是静静地陪着茅元仪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大约半个时辰。

第二站是火器作坊。

陆晏带着茅元仪走进石沟口的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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