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茅元仪来投（2/2）
这一回陆晏没有藏着掖着——茅元仪不是朝廷的御史，不需要演戏。他把作坊的全部家底都露了出来：五十多名匠人分成四组流水作业，枪管组在镗床前忙碌，枪机组在案上精细地打磨击锤和弹簧片，火药组在石沟最深处的通风棚里配制颗粒火药，总装组在末端一支一支地组装成品枪。
茅元仪在作坊里转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得极细——走到镗床前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铰刀头的刃面；拿起一支组装好的燧发枪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扣了几下扳机听击发声；拈起一粒颗粒火药放在指间碾了碾，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问了很多问题——枪管口径多少？统一的？哪种铁料？一根管子镗多久？击锤用的什么钢？弹簧片的淬火温度怎么控制？颗粒火药的硝硫炭配比是多少？月产多少支？废品率多高？
陆晏不答，让赵铁的大徒弟回答。那徒弟被问得冒汗，但对答如流——他是真正干活的人，每个工序都烂熟于心。
茅元仪听完，沉默了。
第三站是码头。
十二条战船整齐地停在栈桥两侧，桅杆如林。甲板上的佛郎机炮和改良型火炮黑黝黝地蹲在炮架上，炮口朝着大海。船身虽然不大，但结构紧凑、甲板坚实，一看便知是精心营造过的。
茅元仪登上了其中一条中型战船。他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看了船舷的厚度、桅杆的高度、炮位的布局。他甚至弯下腰去看了舱底的龙骨——龙骨是整根硬木的，接缝处用铁钉和桐油麻丝封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船头，面朝大海，海风吹得他那件旧棉袍猎猎作响。
然后他下了船，走回码头，停下脚步。
陆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他。
茅元仪背对着陆晏，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又冷又硬。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低低地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一条鱼，又飞起来。
他在想什么，陆晏大致猜得到。
一个写了两百四十卷兵书的人，一个在辽东前线亲眼看到过边防溃烂的人，一个对着朝廷喊了半辈子“重武备、练新兵“却无人理睬的人——他此刻站在长山岛的码头上，看到了他半生梦想中的东西：一支真正在用火器、练新军、按规矩打仗的队伍。
规模不大。两千多人，十几条船，一座海岛。跟他心目中那种“十万雄师、坚城利炮“的宏图相比，渺小得可笑。
但它是真的。
茅元仪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和陆晏对上了。
那双极亮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审视，有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遇到出口的激动，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消解的警惕。
他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晚上低了些，也沉了些。
“陆游击，我有几个问题。“
“先生请讲。“
“第一——你这些东西，朝廷知道么？“
“朝廷只知道我有几条破船和几百个兵。“陆晏答得平静。
茅元仪的嘴角牵了一下。
“第二——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重得多。陆晏沉默了两三息。
“为了活下去。“他说。
茅元仪看着他，等他继续。
“大明朝如今的样子，先生比我看得清楚。辽东守不住，中原乱不止，朝廷里头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吵，一个比一个不能打。我不知道大明朝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一件事——真到了天塌地陷的时候，能保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只有手里的兵和枪。“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先生，我不是什么忠臣义士。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报效朝廷。我就是想在这个乱世里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找一条活路。如果这条路上能做些旁的事——比如将来把建虏赶出去——那更好。做不到也不勉强。“
这番话说得坦白到近乎冷酷。
茅元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苦涩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包袱的笑。
“陆游击，你知道我这些年最烦的是什么？“
陆晏没有接话。
“最烦的就是那些满嘴忠君爱国、一肚子狗屁不通的人。“茅元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尖刻起来，“在朝的也好，在野的也好，一个个把忠孝仁义挂在嘴上，问他燧发枪和火绳枪的区别是什么——不知道。问他建虏的八旗是怎么编制的——不知道。问他一支万人的军队一天要吃多少粮——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管。“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你不是忠臣义士。好。我也不是。我就是一个写了一辈子兵书、没人看、没人用的穷酸文人。但我的兵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走遍了九边、翻遍了典籍、问遍了老兵之后写下来的。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码头后面那条蜿蜒上山的石阶路，那条路通向校场、通向作坊、通向长山岛的一切。
“这些东西，是我半辈子想看到而没有看到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晏脸上。
“第三个问题——你这里缺人么？“
陆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茅元仪，看着这个四十岁的落魄文人，看着他旧棉袍上的毛边和布鞋上的泥巴。这个人不会冲锋陷阵，不会造枪铸炮，不会算账做买卖。但他脑子里装着两百四十卷兵书——那是整个大明朝军事知识体系的浓缩。
“缺。“陆晏说了一个字。
茅元仪点了点头。
“那我留下。“
三个字。比陆晏的还少一个。
说完他转身朝码头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我的书箱还在那间值哨房里，让人搬一搬。书多，怕潮。“
陆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范福。“
范福从后面应了一声：“小的在。“
“给茅先生安排住处。靠山那边向阳的石屋，有空的收拾一间出来。书箱搬到屋里去，小心着，别磕了碰了。“
范福利索地应了，小跑着去了。
茅元仪跟着范福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快，棉袍的下摆在海风中翻飞。走出去几丈远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朝陆晏的方向喊了一声。
“陆游击——你那个火器作坊里的人，是不是孙初阳？“
初阳是孙元化的字。
陆晏一怔。
“我没进去看，但那几台镗床的设计路子，是西洋法的底子。“茅元仪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忽远忽近，“整个大明朝，用西洋法搞火器的人就那么几个。孙初阳当年在登莱做的事，我知道。“
他没有等陆晏回答，转身继续走了。
陆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
沈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大人，这个人……靠得住么？“
陆晏沉默了片刻。
“一个肯抛下一切跑到荒岛上来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找到了归处。“他说，“茅元仪不是疯子。“
沈青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