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武备志入库（1/2）
崇祯七年，二月二十三。
茅元仪在长山岛安顿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的书箱打开了。
范福给他安排的住处是半山腰一间向阳的石屋，原先是存放备用帆布的仓房，腾出来之后打扫了一遍，搬了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进去，虽然简陋，但干燥通风，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照进来小半间屋子。
茅元仪对住处没什么挑剔——他这些年颠沛潦倒，什么苦都吃过了。但对他那只书箱，他比对自己的命还金贵。
书箱是杉木做的，外面包了一层油布防潮。箱盖打开之后，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一摞摞手稿——不是刻印的正式书册，而是茅元仪这些年自己誊抄、增补、修订过的《武备志》稿本。
《武备志》原本在天启元年就编纂完成了，也曾刊印过一版。但茅元仪对那个版本不满意——他觉得太粗，不够细，很多内容写的时候受限于见闻，到了实地考察之后才发现有误。于是这十几年来，他一边游历一边修订，把在辽东前线看到的、在九边各镇考察到的、从老兵口中听来的、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学到的新知识一一补入，形成了这套比原版更加翔实的手稿。
这些手稿是他半生心血的结晶。也是他唯一的家当。
他花了一整天把手稿按门类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受潮、有没有虫蛀、有没有字迹模糊的地方。确认无恙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走出石屋，去找陆晏。
“陆游击，我有个不情之请。“
陆晏正在中军石屋里批文书。听到茅元仪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先生请讲。“
“我想见见你那个火器作坊里的人。“茅元仪开门见山，“还有——赵铁，就是那个锻枪管的匠头，我也想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急切——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求知欲被点燃之后的迫不及待。
“我的书里写了不少火器的内容，但大多是纸上谈兵——图纸画得再好看，不如亲手摸一摸实物。孙初阳懂西洋法，赵铁是匠作行家，我想跟他们对一对——我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该改。“
陆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请。“
——
当天下午，中军石屋的那张帅案被临时征用了。
帅案上原先堆的文书被范福搬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茅元仪从书箱里挑出来的一摞手稿——《武备志》中关于火器、阵法和战船的部分，加起来有厚厚的几十册。
帅案前面坐了三个人。
茅元仪坐在正中，面前摊着手稿，右手搁在纸页上，随时准备翻阅。他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青布袍子——大概是范福替他找来的——但领口仍然歪着，头发也只随便束了一下，一看就是心不在这些事上的人。
孙元化坐在茅元仪的左手边。他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年过半百，面容清瘦，一双布满火药灼伤疤痕的手安静地搁在膝上。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袍，颌下那部花白短须修剪得整齐，举止沉稳，像是一棵扎了很深的根的老树。
赵铁坐在右手边。他跟另外两个人不一样——他不是读书人，坐在凳子上有些不自在，两只粗糙的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穿着匠人惯常的短褐和围裙，手臂上的肌肉在袖管里鼓鼓囊囊的，和旁边两位文质彬彬的先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陆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不打算参与讨论。他的角色是旁听——听三个不同领域的行家怎么看待军事技术这件事，然后从中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茅元仪先开了口。他翻开手稿中关于火枪的那一部分，指着其中一幅图说道：
“这是我在天启年间画的鸟铳构造图。那时候大明军中用的火铳，不管是三眼铳、鸟铳还是鲁密铳，归根结底都是火绳击发——用一根点燃的火绳去引燃药池里的火药。这个法子最大的毛病，二位比我清楚——“
“下雨打不响。“赵铁翁声接了一句。
“不止下雨。“孙元化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火绳击发有四个要害的短处。其一，火绳需要始终保持燃烧，一根二尺长的火绳大约能烧一个时辰，打仗的时候火绳烧完了就废了。其二，火绳的亮光在夜间极为显眼，暴露射手位置。其三，风大的时候火绳容易被吹灭。其四，火绳的火星可能引燃身上携带的火药，伤及自身。“
他顿了顿，看向茅元仪。
“茅先生在《武备志》中记录了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击打的原理。这个记录很珍贵，但如果容我直言——先生画的那幅图，在击锤与燧石的夹角上有一处偏差。“
茅元仪没有恼。他的眉头反而挑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痒处。
“什么偏差？“
孙元化伸手从案上拿过一支已经组装好的燧发枪——这是他提前带来的样品——将击锤部分转向茅元仪。
“先生画的击锤与火石的夹角是直角。但实际操作中，直角击打产生的火花飞溅方向不可控——火花可能往上飞、往旁边飞，未必能准确落入药池。我们试过多种角度，最终定在六十度到七十度之间——这个角度击打产生的火花最集中，向下飞溅的比例最高，点火成功率从不到五成提高到了七成以上。“
茅元仪接过那支燧发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击锤和燧石夹的连接处来回摩挲，像是在用触觉验证孙元化的话。
“六十到七十度……“他喃喃道，然后忽然抬头看向赵铁，“赵师傅，这个击锤是你锻的？“
赵铁点了点头：“是末了打的。“
“好手艺。“茅元仪由衷赞了一句，“这个弹簧片的回弹力度也讲究——太硬了击打力过大，燧石容易碎；太软了火花不够猛，点不着药。你怎么控制的？“
赵铁挠了挠头，想了想措辞。他不太习惯跟读书人讲话，怕自己说的太糙对方听不懂。
“回茅先生的话，这个弹簧片末了试了不下三十种淬法。一开始用的是普通的熟铁，弹性不够。后来换了百炼钢——就是反复折叠锻打十几遍的精钢——弹性好了，但太脆，用不了几回就断。最后是用了一种……“
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色的钢片，递给茅元仪。
“这种钢是末了琢磨出来的。先把铁料跟木炭一起闷烧三个时辰，烧出来的钢碳含量高，硬而不脆。然后淬火的时候不用冷水，用温油——油温大约是手伸进去觉得烫但还忍得住的那个热度。这样淬出来的弹簧片，弹性和硬度刚好在一个坎上。“
茅元仪拿着那块钢片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来越亮。
“闷烧渗碳、温油淬火——赵师傅，你这手艺是自己悟出来的？“
“也不全是。“赵铁老老实实地说，“有一半是末了自己试的，还有一半是孙先生给了思路。孙先生说泰西人做钢的时候有一种法子叫'回火'，就是淬硬了之后再低温加热一遍，让钢变韧。末了照着这个路子试了几回，确实管用。“
茅元仪放下钢片，深深地看了孙元化和赵铁一眼。
“理论与匠艺结合……“他缓缓说道，“这正是我在《武备志》里一直想写、却始终写不好的东西。我画得出图纸，写得出原理，但落到实处——怎么打、怎么淬、怎么调——这些活计，我做不了。“
他翻开手稿另一部分，是关于火炮的章节。
“再说炮罢。“他的语速快了起来——一旦进入他熟悉的领域，茅元仪说话的节奏便完全不同了，像是一匹被松开了缰绳的马，收不住，“红夷大炮的铸造，《武备志》里我记了三种法子——泥模法、铁模法和铜模法。泥模法最常见，但精度差、废品率高。铁模法精度好些，但模子本身不耐用。铜模法是最好的，可铜太贵了，一般的作坊用不起。“
他看向孙元化：“孙先生在登莱的时候用的什么法子？“
孙元化沉吟了一下。
“泥模为主，辅以铁芯。“他的回答简洁而精确，“炮管外壁用泥模翻铸，炮膛内壁先用铁芯棒定型，铸好之后再用镗床精修。这样铸出来的炮管，外壁的精度靠泥模，内壁的精度靠镗削，两头兼顾，废品率比纯泥模低了三成。“
“镗削！“茅元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跟枪管用的是一样的法子？“
“一样的原理，不同的尺寸。“孙元化微微一笑，“炮管比枪管粗得多，镗削的铰刀也要大得多。目前岛上的镗床只能镗枪管，镗炮管的大型镗床还在设计中——“
“设计上有什么难处？“茅元仪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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