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武备志入库（2/2）

“难在动力。“孙元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枪管细，用人力摇动铰刀就够了。炮管粗，人力摇不动，需要用水力或畜力驱动。可长山岛上没有像样的水源——溪流太细，推不了水轮。用畜力又需要大量的骡马，眼下也不够。“

赵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末了跟孙先生商量过一个法子——在码头附近建一座潮汐磨坊。利用涨潮退潮的水力来推动轮轴，白天涨潮的时候蓄水，退潮的时候放水推轮。这个法子不用溪流，也不用骡马，就是工期长了些。“

茅元仪一拍桌案：“妙！潮汐为力——这个想法我在福建见人用过，不过人家用来磨谷子，你们拿来镗炮管，这是头一回听说！“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搅动了一样翻涌不止。

“不光是炮管——如果潮汐磨坊的动力足够大，还能用来锻铁、磨刀、甚至带动鼓风的风箱。这等于是给你们的作坊加了一台——一台永远不用喂草料的铁牛！“

孙元化和赵铁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笑了。

陆晏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茅元仪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能把不同领域的知识串联起来。孙元化懂原理，赵铁懂工艺，但他们各自的知识是纵向的、深入的。茅元仪的知识是横向的——他未必比孙元化更懂火炮铸造，也未必比赵铁更懂打铁淬火，但他能看到二者之间的联系，并且能在更高的层面上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这正是他编《武备志》的功力所在。

——

这场讨论持续了三天三夜。

不是连续不断的三天三夜——中间当然吃了饭、睡了觉——但清醒的时间里，三个人几乎一直围着那张帅案在说。

第一天说的是火器——从枪到炮、从火药配方到弹丸铸造、从西洋火器的优点到大明现有火器的改良方向。

第二天说的是阵法——茅元仪把《武备志》里记录的各种阵法一一摊开，从戚继光的鸳鸯阵到俞大猷的车营、从辽东边军的偏厢车到西洋的方阵。孙元化从火器配合的角度提出了不少修改意见——比如火枪手和长枪手的配比问题，茅元仪书中记的是一比二，孙元化认为以长山岛目前的燧发枪产能，应该提高到一比一甚至二比一。茅元仪起初不同意，认为火枪手如果占比太高，近战肉搏时阵线会薄。两个人争了大半天，最后赵铁说了一句实在话：“枪多枪少的事，得看有多少枪。眼下月产六七十支，一年也就攒个七八百支。先按一比二练着，等枪够了再改也不迟。“

一句话把两位先生从理论拉回了现实，争论暂时平息。

第三天说的是后勤和战船——粮草转运、军械保养、兵员轮替、战船修造。这部分茅元仪写得最薄，因为他游历时很少有机会深入了解后勤体系的细节。孙元化倒是有一些经验——他在登莱巡抚任上管过一段时间的军需——但也不算精通。赵铁更不用说了，他是匠人，对后勤的理解仅限于“铁料够不够用、炭火够不够烧“。

三个人讨论到最后，发现了一个共同的盲区：他们都对后勤知之甚少。

这个时候陆晏才终于开口了。

“三位先生，“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把三个正在皱眉发愁的人都拉了回来，“后勤的事，回头我另外安排人来梳理。我现在想说另一件事。“

三个人看向他。

陆晏站起来，走到帅案前面。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摊得到处都是的手稿和图纸。

“这三天我一直在旁边听。三位的本事，我服气。但有一个问题——“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摞手稿，举了举。

“茅先生的书，好。但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只有茅先生看得懂。孙先生的火器原理，精。但讲出来的道理，赵师傅的徒弟们听得一头雾水。赵师傅的手艺，绝。但全靠口传心授，万一赵师傅哪天不在了——“

赵铁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些手艺就断了。“陆晏把话说完。

他看着三个人，语气沉了下来。

“我需要一套东西。一套让普通人——不是先生们这样的大才，就是普普通通的兵、普普通通的匠人——也能看得懂、学得会的东西。把先生们脑子里的这些学问，变成一本一本的册子，配上图、标上数、写上步骤，让一个不识几个字的新兵拿到手里照着练，就能把基本功练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需要一套军事教材。“

屋里安静了片刻。

茅元仪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一种被一个重大的想法击中时才有的光。

“教材……“他念叨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好！这正是我一直想做而做不成的事！“

他的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像是决了堤的水。

“《武备志》的毛病我自己最清楚——写得太深、太杂、太文。给进士老爷们看尚可，给带兵的武将看就费劲了，给底下的兵卒看——那是对牛弹琴。我早就想编一套简明的东西——操典、射术、火器操法、行军扎营的条例——每一样都用最直白的话写，配上最清楚的图。可一个人编不了，也没人让我编——“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晏。

“你让我编？“

“不是你一个人编。“陆晏说，“是你主持，孙先生和赵师傅配合。火器的部分孙先生写原理、赵师傅画工序图；阵法的部分你来写，赵长缨配合补充实战要点；后勤的部分……容我日后再找合适的人。“

茅元仪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晏。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错了地方。

孙元化在一旁微微颔首。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这个人从来不说——但他的目光中有一种久违的光彩。当年在登莱巡抚任上的时候，他也有过类似的设想，但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一场兵变就把一切都毁了。

如今在这座海岛上，有人重新提起了这件事。而且不是空谈——这个人手里有兵、有枪、有匠人、有作坊。他要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一套能落地的东西。

“老夫愿意配合。“孙元化说了五个字。

赵铁挠了挠头，翁声道：“末了不会写字。但孙先生说啥，末了照着做就是了。“

陆晏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做。

他走出中军石屋的时候，身后传来茅元仪和孙元化又开始争论的声音——这回争的是教材的编排体例：茅元仪主张按兵种分册，孙元化主张按作战阶段分册。两个人各执己见，谁也不让谁。

赵铁夹在中间左看右看，一脸为难。

陆晏听着那些争论声，嘴角牵了一下。

这座岛上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能把散落的珠子串成项链的人。

他走下石阶，海风迎面吹来。

春天的长山岛，草木正在返青。远处校场上传来赵长缨的口令声，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码头上几条商船在卸货，胡静水的身影在船帮之间来回穿梭。鱼坊的木架上挂满了新一批的咸鱼干，被阳光晒得泛着银白色的光。

陆晏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盐的味道、鱼的味道、铁与火的味道。

还有一种味道——是一件事正在成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