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宋应星来投（1/2）
崇祯七年，八月初九。
长山岛上的秋天，比内陆来得早。
八月头上北风就硬了，刮在人脸上像一把细砂子，把夏天最后一点余热刮得干干净净。岛上几丛野菊倒是开了，黄蓬蓬的缀在校场边上的石缝里，被海风吹得东摇西晃，顽强得很。
这天下午，沈青来到中军石屋，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江西那边回话了。“
陆晏正在看茅元仪送来的《长山岛操典》初稿。茅元仪来岛上半年，已经把操典的框架搭了起来，分步兵操法、火器射术、阵法演变、行军扎营四册，眼下写完了头两册的草稿，字迹密密麻麻的，旁边画满了批注和箭头——看得出他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极不满意自己的第一版。
陆晏搁下手稿，接过沈青递来的信。
信是从胡静水在松江的商号转来的，经过了两道暗线中转，从发信到收到用了将近一个月。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行文不卑不亢，是读书人的手笔。
信的内容很简短——
“承蒙厚意，敝人正值著述之际，闻有善士愿助印拙作，感佩之至。然鄙人素性多疑，未知贵方底细，不敢贸然应承。若果有诚意，愿遣一可信之人来奉新面叙，鄙人自当扫榻以待。宋应星拜上。“
陆晏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人还没答应来。“
沈青点了点头：“宋应星这个人比茅先生谨慎得多。茅先生是性急的人，听到风声就自己跑来了。宋应星不一样——他在江西奉新老家住了好些年了，乡里乡亲的，根扎得深，不会因为一封素昧平生的信就千里迢迢跑到海上来。“
“他的情况你摸清了？“
沈青靠着门框，低声说道：“摸清了。宋应星，字长庚，江西南昌府奉新县人。万历四十三年中的举人——跟他哥宋应升同榜，当年在江西颇有些名声，人称'奉新二宋'。中举之后连着考了好几回会试，一回都没中。最后一回好像是崇祯四年还是五年，考完就回去了，再没进过京。“
他顿了顿。
“属下派在南昌的人打听过，宋应星如今在奉新老家闭门不出，成天窝在书房里写一本书。那本书——“
“《天工开物》。“陆晏替他说了。
沈青一怔：“大人也知道？“
陆晏没有解释。他知道得远比沈青以为的多。
《天工开物》——前世他在驻外工地上的集装箱宿舍里翻过这本书的白话译注本。那时候他在西非的一个矿山项目上，白天跟当地工人一起挖矿、架铁轨，夜里无聊得发慌，从同事的书架上乱翻，翻到了这本。原以为是本古代的百科全书、枯燥得紧，翻了两页却再也放不下了——不是因为文笔好，而是因为内容扎实到令人惊讶。
从种稻养蚕到冶铁铸铜，从制盐晒盐到烧砖造纸，从织布染色到造车造船——整本书几乎把明代中国的全部手工业门类写了个遍。每一种工艺都有详细的流程描述、原料配比、工具图样。更难得的是，宋应星不是坐在书房里闭门造车——他是真的跑过田间地头、蹲过作坊窑口、问过老师傅、量过炉温、算过产量的人。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是无价之宝。
“他那本书写到什么程度了？“陆晏问。
“听说已经写了大半了，十几卷还是二十几卷，具体不清楚。但尚未刊印——没银子。“沈青说，“奉新宋家虽说是读书人家，可多年赶考早把家底掏空了。他那个哥宋应升倒是做了个小官，但也帮衬不了太多。“
陆晏的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信里说'愿遣一可信之人来奉新面叙'——他想先见人。“
“是。他不见兔子不撒鹰。“
陆晏想了一会儿。
“派谁去？“
沈青迟疑了一下：“属下可以——“
“不。“陆晏摇了摇头，“你的人手里没有跟读书人打交道的料。宋应星是举人出身，写了半辈子书的人，你派个做买卖的或者跑江湖的去见他，说不上三句话就露馅了。“
沈青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陆晏说的有理。
“那大人的意思是……“
“让胡静水去安排。“陆晏说，“松江那边的商号里有几个识文断字的伙计，挑一个读过些书、说话斯文的，扮成书商。不要一上来就吹嘘长山岛如何如何——宋应星是聪明人，听出来你在画大饼，扭头就走。就说实话——有个地方在做一些跟他书里写的相近的事，东家看过他的手稿片段，极为敬佩，愿意资助刊印，顺带请他来看看。如果他看完觉得不值，来回路费全包，分文不取。“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记住一个关键——'看过他的手稿片段'这句话。宋应星这个人最在意的不是银子，是他的书有没有人懂。你让他觉得对面那个人读过他的东西、并且看得懂，他就会来。“
沈青点了点头，记下了。
——
这件事胡静水办得利索。
他在松江的商号里有个姓许的伙计，原是苏州府学的廪生，因家道中落才弃文从商，到胡静水手下做事。这人读过不少杂书，口齿清楚，谈吐得体，派去跟读书人打交道再合适不过。
许伙计拿着胡静水开的介绍信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名义上是“助印费定金“——从松江出发，坐船到南昌，再雇骡车到奉新，前后走了二十来天。到了奉新之后，他没有直接登门，而是先在县城里住了两天，到处打听宋应星的脾性和近况，做足了功课才上门拜访。
据后来许伙计回来复命时的说法，宋应星是个不太好打交道的人。
第一次见面，许伙计按照陆晏的吩咐，说了“有人愿出资助印《天工开物》“。宋应星的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狐疑——什么人？凭什么？你们见过我的稿子？从哪里见的？
许伙计答得不紧不慢：敝号东家有位故交，在山东沿海经营海务。此人酷好格物之学，偶然从一位江西来的客商处见过先生手稿中关于冶铁和制盐的部分抄本，击节叹赏，遂托敝号代为联络。
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虽然尚未刊印，但其中几卷的抄本确实在江西的文人圈子里流传过。他知道有人在传抄他的东西，但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地说过“要帮你印“。更让他动心的是“酷好格物之学“这几个字——在大明朝，读书人追捧的是科举文章、程朱理学，像他这样专注于“百工之技“的人，在正统文人眼里跟下九流差不了多少。如今居然有人说“酷好格物之学“，还不是说着玩的、是真掏银子的——
宋应星没有立刻答应。他让许伙计先回客栈住着，容他考虑几天。
三天之后，他把许伙计请到家里，问了一连串极其刁钻的问题——你那位东家的故交，用的什么法子冶铁？是灌钢法还是炒钢法？制盐用的是煎盐还是晒盐？作坊里有多少匠人？用的什么炉子？
许伙计答不上来。他毕竟是个做买卖的，不是搞冶金的。但他有陆晏事先教给胡静水、胡静水又转教给他的一句话——
“先生，这些问题，小人确实不懂。但小人的东家说了一句话：'先生书中所写，与实操之间尚有可商榷之处。不若先生亲来一观，百闻不如一见。'“
这句话是陆晏亲手写在纸条上让胡静水转达的。
“与实操之间尚有可商榷之处“——这九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宋应星最敏感的神经里。他写《天工开物》最大的心结就在这里——他走遍了江西、湖广、南直隶的无数作坊和田间，看了、问了、记了，但终究有些工艺他只是“看过“而非“做过“，有些数据是凭匠人口述而非亲手测量的。他自己知道书里有哪些地方写得虚、哪些地方不够扎实——可从来没有人当面指出过，因为没有人真正读懂过他的书。
如今有人说“尚有可商榷之处“——这意味着，那个人不仅读了他的书，而且读懂了，而且发现了问题。
这比五十两银子管用一万倍。
七月底，宋应星带着他的全套书稿，从奉新启程了。
——
他到长山岛的那天是八月初七。
从奉新到松江，从松江坐海船到蓬莱，从蓬莱换渔船到长山岛——前后走了将近二十天。最后一程从蓬莱到长山岛的渔船上，海浪颠得他把午饭全吐了出来。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考了六回会试，坐过各种各样的车和船，但从没坐过在渤海湾里劈波斩浪的小渔船。
到码头的时候天还亮着。巡哨的兵照例拦下来盘问。
“姓名？“
“宋应星，江西奉新人。“
“来岛上做什么？“
宋应星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来做什么？来看看？来被人请来的？他只好说：“有人请我来的。“
巡哨的兵把他领到码头边的值哨石屋里等着。同一间石屋——半年前茅元仪也是在这里等的。墙上那张潮汐时刻表还在，旁边又多了一幅长山列岛的全域海图，比上回茅元仪看到的那幅精细了许多。
沈青很快得到了消息，去报告陆晏。
“大人，人到了。“
陆晏放下手中的文书。
“走。“
——
陆晏推门进值哨石屋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坐在条凳上的中年人。
这个人比茅元仪显老。他大概四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黧黑，颧骨高耸，两腮微微凹陷，像是长期伏案和旅途劳顿留下的痕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倒还干净，但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子上有一块补过的痕迹。脚下一双布鞋沾满了泥，鞋帮已经快要开胶了。
他身旁放着一只比茅元仪那只更大、更破旧的木箱子。箱子的一个角用麻绳捆着——显然是在路上磕坏了。箱面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虽然陈旧斑驳，但能看出主人在防潮上下了功夫。
宋应星的手搁在箱盖上，像是怕人碰他的东西。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陆晏注意到了宋应星的眼睛——跟茅元仪不同。茅元仪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锋芒，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宋应星的眼睛不亮，甚至有些浑浊——像是被太多东西磨钝了。但那种浑浊的底下藏着一种东西，不是锋芒，是执拗。一种被反复打击之后仍然不肯放弃的执拗。
“宋先生？“陆晏拱手。
宋应星站起来，回了一礼。他比陆晏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陆晏的时候微微眯了下眼——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辨认。
“阁下就是……“
“在下陆晏，忝任登莱海防游击。“陆晏的语气不卑不亢，“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宋应星没有接“辛苦“这个话头。他的目光从陆晏脸上移到身后的门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那里停着几条战船，桅杆在暮色里像一排瘦长的枪杆子。
“陆游击，“他的声音比茅元仪低沉，带着赣地口音，说话的节奏也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宋某此来，不为别的，就为三件事——看一看、问一问、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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