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宋应星来投(2/2)
陆晏点了点头。
“先生要看什么,明天一早我带您看。今夜先歇着。“
宋应星的目光落在陆晏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好。“
范福又被叫来安排住处。他轻车熟路地把宋应星领到半山腰的另一间石屋——紧挨着茅元仪那间,同样是向阳、干燥、安静。宋应星对住处没有任何异议,只交代了一句:“箱子小心着搬,里头是书稿。“
范福笑着应了。他上回搬茅元仪的书箱就挨了同样的嘱咐——这些读书人对自己的手稿比对命还看重。
——
第二天,陆晏带宋应星看了三个地方。
跟上回带茅元仪走的路线一样——校场、火器作坊、码头——但顺序反了过来。他先带宋应星去了码头,再去作坊,最后才去校场。
这个顺序是陆晏刻意安排的。
茅元仪是搞兵事的,让他先看校场上的阵法操练,再看火器作坊的枪炮生产,层层递进,最后被震住。宋应星不一样——他是搞“百工之技“的,对阵法和操练不会有太大感触,真正能打动他的是“造物“本身。
码头上的造船工坊是第一站。
长山岛的造船工坊在码头北侧的一处平坦沙滩上,用竹棚搭了一座半露天的作业场。此刻正有一条中型战船在翻修——船身倒扣在木架上,十几个船匠正在刮除船底的附着物、重新填塞缝隙。桐油和石灰的气味混在一起,呛人但熟悉。
宋应星没有急着往前走。他站在竹棚外面,先打量了一会儿整个作业场的布局——匠人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在刮船底,一拨在旁边的案台上裁割木板。裁好的木板按照尺寸大小分别码放在不同的木架上,每一摞旁边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数字。
“这些木牌是什么?“他开口了。这是他到长山岛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陆晏走到木架旁边,拔下一块木牌给他看。
“编号。每一块板材按船体部位编号——龙骨用的、船舷用的、甲板用的,尺寸和厚度各不相同。编了号之后,匠人不用现量现裁,直接按编号取用就行。“
宋应星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牌上的字是用墨笔写的,旁边还刻了一道道横线——他数了数,是尺寸的标记。
他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站是火器作坊。
陆晏带着宋应星走进石沟口的栅门。
上回带茅元仪来的时候,陆晏是把全部家底都露了出来的。这回也一样——对宋应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但这回陆晏没有让赵铁的徒弟来讲解,而是让孙元化亲自出面陪同。
孙元化对宋应星不陌生。
确切地说,孙元化知道宋应星这个名字——倒不是两人有过交集,而是宋应星的兄长宋应升与孙元化有过一面之缘。天启年间宋应升在京师候补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次文人聚会,席间有人提到了孙元化在登莱推行西洋火器的事,宋应升颇有兴趣,托人递过一封信——信里附了他弟弟宋应星写的一篇关于铸铁工艺的短文,请孙元化指正。孙元化看过之后回了几句客套话,事情就过去了。
如今在长山岛的火器作坊里重逢——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彼此打量了一番,各自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种相似的东西:那种把半辈子精力花在“没人在意的事情“上的人,才有的倦怠和不甘。
“宋先生。“孙元化拱手。
“孙先生。“宋应星回礼,“久仰大名。“
寒暄止于此。两个人都不是擅长客套的人。
孙元化领着宋应星在作坊里走了一圈。
宋应星看得极慢。
他不像茅元仪那样走到哪儿摸到哪儿、问到哪儿——他更多的时候是站着看。站在一个工位前,看匠人干活,一看就是好半天。他看镗床前的匠人如何用铰刀一寸一寸地修整枪管内壁,看火药组的人如何将配好的药料倒入石碾中碾压、过筛、造粒,看总装台上的人如何把枪管、枪机、击锤、枪托一件件组合到一起。
他的目光停留最久的地方,是流水线本身。
五十多名匠人分成四组,每组只负责一道工序。枪管组只管枪管,枪机组只管枪机,火药组只管火药,总装组只管组装。成品从一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中间不用任何一个匠人掌握全部工序。
这套东西在陆晏看来稀松平常——前世他在工地上管过的每一条生产线都是这个路子。但在宋应星看来——
他站在作坊的中央,缓缓转了一圈,把整个作坊的布局看了一遍。然后他站定了,面朝着陆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陆游击。“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这个法子——每人只做一事,前后衔接,分段而成——这不是大明朝匠作行里的路数。“
陆晏没有否认。
“宋某走过江西、湖广、南直隶的大小作坊不下百家。“宋应星的语速依然很慢,但每个字咬得越来越重,“织造坊、铁冶坊、瓷窑、盐场——没有一家是这样做的。大明朝的匠人讲究的是'通才'——一个好匠人,从头做到尾,一件东西从原料到成品全是他一个人的手艺。这样做出来的东西精,但慢。“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从枪管组一直延伸到总装台的作业线。
“你这个法子恰恰反过来——不要通才,要专才。每个人只会一道工序,但那一道工序做到极致。快,而且……一致。“
他走到总装台旁边,从台上拿起两支刚组装好的燧发枪,左右各一支,并排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
“这两支枪,是不同的人做的?“
“是。“陆晏答道。
宋应星的目光在两支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一模一样。“他轻声说了四个字。然后他把两支枪放回台上,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陆晏很熟悉的东西——是一种认知被冲击之后的颤动,像是一面墙上出现了裂缝,光从裂缝里透进来了。
“陆游击,宋某有一问——这个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陆晏看了他一眼。
“孙先生和赵师傅一起摸索出来的。“他答得平淡,“作坊人多了,老办法行不通了,只能换路子。“
这个回答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流水线生产的理念确实是陆晏提出来的,但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邀功。他的习惯是把种子种下去,让别人以为那是土里自己长出来的。
宋应星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
——
第三站是校场。
赵长缨的伤已经养了两个多月,腰上的肿块消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全力对抗,但站在台上督阵已经不碍事了。此刻他正带着亲卫营做火枪齐射的操练——前排跪射、后排立射,齐射之后前排退至后排身后装填,后排上前成为新的前排。如此交替,循环不息。
宋应星对军事操练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在校场边上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目光移到了别处——他注意到校场旁边的一排棚屋里堆着整齐的鱼干和腌肉,棚屋后面是一片刚收完秋粮的旱田,田埂上插着标记作物品种的小木牌。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拔了一棵田里残留的根茬,在手里搓了搓。
“这是什么?“他问。
跟在后面的范福凑上来看了一眼,答道:“番薯。从南洋弄来的种子,今年头一回种,收了两石多。味道还行,就是吃多了胀肚子。“
宋应星盯着手中的番薯根茬,愣了好一会儿。
他在《天工开物》的“乃粒“卷里写过五谷的种植,但番薯这种新传入的作物,他只是听闻过,还没有亲眼见过。此刻他蹲在长山岛校场旁边的一块旱地里,手里攥着一截番薯根茬,脑子里翻涌的不是军事,不是火器,而是一个更大的念头——
这座岛上的人,不仅在造枪造炮,还在种地。
不仅在种地,还在种他没种过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陆晏走了过去。
“陆游击,“他说,“你这个岛上的事,比宋某想的多。“
陆晏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宋应星继续。
宋应星没有继续。他低下头,似乎在心里盘算什么。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岛上到处转——鱼坊、盐场、木工棚、铁匠铺,哪里有人干活他就往哪里钻。他看了制盐的晒场、看了鱼干的腌制流程、看了木匠如何用墨线弹直一根弯曲的船材。每到一处他都蹲下来细看,偶尔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看。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自己的石屋里,把箱子打开了。
范福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宋应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范福没有打扰他。他去找陆晏复命。
“东家,宋先生一下午在岛上到处跑,跑了个遍。如今回屋写东西了,写得挺起劲的样子。“
陆晏“嗯“了一声。
“他没说走不走?“
“没说。“范福搓了搓手,“不过依小的看——不走了。“
“怎么看出来的?“
范福笑了笑:“他把箱子打开了。茅先生来的那回,也是到了之后先把箱子打开了,然后就没走成。读书人的箱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箱子一开,根就扎下了。“
陆晏听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窗外暮色渐合,海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冷。远处山坡上的两间石屋里都亮着灯——一间是茅元仪的,一间是宋应星的。
两盏灯在暮色里像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座海岛上正在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