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格物之议（1/2）
崇祯七年，八月十二。
宋应星在岛上待了三天，没有找陆晏谈过一句正经话。
这三天里他干了两件事：一是在岛上各处转悠，看人干活；二是回到石屋里写东西。范福每天给他送三顿饭——早上粥和咸鱼、中午米饭和炖肉、晚上面条，他吃得干干净净，从不挑剔。除了吃饭和看作坊之外，他不跟任何人主动攀谈，旁人来搭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应两句，然后继续看他的、写他的。
茅元仪来找过他一回。
两个人在宋应星的石屋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茅元仪是慕名来的——他在编《武备志》的时候翻过不少工艺方面的文献，对宋应星虽然没有交集，但听过这个名字。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发现彼此的关注点差得很远：茅元仪关心的是“怎么打仗“，宋应星关心的是“怎么造东西“。前者是使用端，后者是生产端。聊了几句之后各自觉得“此人有才，但不是一路人“，便礼貌地散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宋应星主动来到了中军石屋。
“陆游击，宋某有话想说。“
陆晏放下手中的文书，示意他坐。
宋应星没有坐。他站在帅案前面，手里拿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那些纸是他这三天在岛上转悠时写的笔记——陆晏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有文字、有数字、有简略的图形，像是一张张草拟的工艺流程图。
“陆游击，宋某先说明白一件事。“宋应星的开场白跟茅元仪截然不同——茅元仪来的时候是被感动了，慷慨激昂地表态留下。宋应星不一样，他冷静得像一块石头。“宋某此来，是看在那位许先生说的'愿出资助印'的份上。银子的事，宋某不急，先搁着。宋某要先说另外三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件。“宋应星展开手里的纸，放在帅案上。“你这座岛上的火器作坊，宋某看了两天。那个流水分工的法子，宋某在《天工开物》里写过类似的设想——'凡工作贵乎分之'，意思是每道工序由专人负责，可以提高速率和精度。但宋某只是写了一句话，你们这里已经做出来了。这一点，宋某佩服。“
陆晏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但是——“宋应星的语气一转，“你这作坊也有问题。“
他指着纸上画的一幅简图——是火器作坊的平面布局图，画得粗糙但清晰。
“枪管组在这里，枪机组在这里，火药组在最里头，总装组在最外面。物料从里头往外走，成品从外面出。这个布局是通的，没毛病。但你们的铁料存放在这个位置——“他在图上点了一下，“离锻炉太远了。匠人每次取铁料都要走二十多步，来来回回一天跑几十趟。宋某在旁边看了一个上午，粗略算了算，光是来回取料这一项，每天浪费的工时相当于一个匠人白干了半天。“
陆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在他的前世经验里，工厂车间的物料存放位置是有专人优化的，属于工业工程的范畴。他把流水线的理念移植过来了，但配套的物流优化没有跟上。
“先生说的是。“他坦然承认。
宋应星点了点头，继续说第二件。
“第二件事。你这岛上的盐场，宋某也看了。你们用的是海水晒盐法——挖池引海水、日晒蒸发、刮盐收盐。这个法子不错，省柴火。但你们的晒盐池挖得太深了。“
他又指着纸上另一幅图。
“池子深了，水面受日照的面积跟水的总量之比就小了，蒸发速率就慢。宋某在广东沿海见过最好的晒盐场，池子深不过三寸。你们这里的池子，少说有一尺深。深了三倍，蒸发的时间至少多一倍。“
陆晏听得认真。他在前世的确没有搞过盐场——矿山和铁路是他的专业，制盐不是。
“那依先生之见，该怎么改？“
“改浅。把现有的池子隔成两级——第一级深池蓄水沉淀泥沙，第二级浅池晒盐结晶。海水先进深池沉淀一两天，澄清了之后再放入浅池。浅池只留三寸深的水，太阳一晒，一天就能见盐花。比你们现在这个法子快至少一倍。“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秃了半截的毛笔，蘸了蘸案上的砚台，在纸上几笔画出了一个剖面图——两级盐池的高度差、引水沟渠的走向、排卤口的位置，几笔勾完，清晰明了。
陆晏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的不是空泛的理论——是可以直接拿去施工的方案。
“第三件事。“宋应星放下笔，直起身来。他的目光与陆晏对上了。
“宋某在你的火药作坊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颗粒火药。“
陆晏的表情没有变化。
“大明朝的军队用的火药，绝大多数是粉状药——硝、硫、炭三样磨成细粉掺在一起。粉状药的毛病多得数不过来——受潮结块、运输途中三种粉料密度不同会自行分层、装药的时候容易扬尘引发事故。宋某在《天工开物》的'佳兵'卷里专门写过这个问题，也提出过造粒的设想——把粉料加水搅拌成湿料，搓成小颗粒再晾干。颗粒药比粉状药燃烧更充分、威力更大、也不容易受潮。“
他停了一下。
“但宋某只是写了这个设想，从来没有见人做出来过。你这里——已经做出来了。而且做法比宋某设想的更精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粒他从火药作坊顺手拈来的颗粒火药，黑色的小圆粒，大小均匀，表面微微泛着光。
“宋某拿了几粒回去研究了一下。“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学究气，“这不是简单地搓成粒子就完了。你们在湿料里加了一样东西——烧酒。烧酒里的酒精能让药料粘合得更紧实，晾干之后颗粒的硬度比纯水搓的高得多，不容易在运输途中碎裂散架。这个法子——“
他看着陆晏的眼睛。
“宋某想了三天，想不出大明朝有谁会这个。“
帅案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陆晏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宋应星。
“先生，这些工艺上的事，有些是孙先生和赵师傅一点一点试出来的，有些是在下从杂书野志里读来的——在下年轻的时候读书很杂，什么都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杂书野志“四个字足以解释他知道的一切超前知识——大明朝的藏书浩如烟海，偏门的杂学文献车载斗量，谁也说不清什么犄角旮旯的破书里写过什么东西。
宋应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不全信。但他也没有追问。
做学问的人有一种本能：当你遇到一个知道得比你多的人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他怎么知道的“，而应该是“他知道的东西对不对“。如果是对的，那来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它学过来。
“好。“宋应星收起了那三件事，把纸张叠好放在帅案上。“那宋某再问陆游击一个问题。“
“先生请问。“
“你请宋某来，到底想让宋某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陆晏站起来，走到帅案前面。他和宋应星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满桌的文书。
“先生的《天工开物》，在下虽然只见过片段，但知道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他的语气平缓而郑重，“那本书里写的不是诗赋文章，不是科举策论，写的是这天下百工千技的真本事——怎么种地、怎么织布、怎么炼铁、怎么造纸、怎么烧瓷、怎么制盐。这些东西，朝廷不在意，读书人不在意，可它们才是养活这天下万万人的根基。“
宋应星的身体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陆晏说的道理有多高深——这些道理他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一万遍了。让他震动的是，这些话是从一个武官嘴里说出来的。
他考了六次会试，见过无数文官武将，没有一个人说过这种话。
“先生的书写的是'理'——百工之理、造物之理。“陆晏继续说，“可光有理不行，还得有'行'。先生自己也说了，书里有些地方跟实操有出入——那是因为从纸面到作坊，中间隔着一道鸿沟。先生的书写得再好，没有人按着书去做，它就永远只是一本书。“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这座岛上有作坊、有匠人、有铁料和炭火、有人手和银子。先生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冶铁、制盐、造纸、织布、制火药——每一样在这里都有可以试验的条件。我请先生来，不是让先生来看的。“
他看着宋应星的眼睛。
“是让先生来做的。“
石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海风呜呜地刮着，远处隐约能听到校场上收操的号角声。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晃，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宋应星站在那里，手搁在帅案边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攥得很紧。
他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万历四十三年中举，以为前途大好，谁知一考会试便是深渊——考了一回不中、两回不中、三回不中。到了天启年间又考了一回，还是不中。最后两回是崇祯元年和崇祯四年，依然不中。六次赴京，六次空手而归，来回路费花光了家底，蹉跎了二十年光阴，换来的只有一个“屡试不第“的名声。
他不是不聪明。他比那些中了进士的人聪明得多——他知道那些八股文章是什么货色，也知道考官想看什么样的答卷。但他写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愿意写。他脑子里装的不是“子曰诗云“，是水车怎么转、铁炉怎么烧、盐池怎么晒、蚕丝怎么缫。他把这些东西写进了考卷——考官看了一眼就扔到废纸堆里了。
落第之后他回了奉新老家，开始写《天工开物》。写了三四年，写了十几万字，没有人愿意帮他印。不是没钱——也是没钱，但更根本的原因是没人觉得这本书有用。“百工之技，末事也“——这是他从每一个拒绝他的书商和文人嘴里听到的话。
如今，一个海岛上的武官，对他说——“是让先生来做的。“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
“陆游击。“他的声音有些哑。“宋某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你说'从纸面到作坊中间隔着一道鸿沟'——宋某写了几年的书，深知此言不虚。但宋某想知道，你准备怎么过这道鸿沟？宋某一个人过不去。宋某懂理不懂艺，能画图不能打铁，能算数不能烧窑。“
陆晏点了点头。
“先生不需要一个人过。“他说，“这座岛上有孙先生——他懂西洋的科学原理，能在先生的工艺方案上补充计算和验证。有赵师傅——他是大明朝最好的铁匠之一，先生画出来的图，他能打出来。有茅先生——他虽然不管工艺，但他在编军事操典，操典里面有大量跟火器、后勤、营造相关的内容，需要先生提供技术支撑。还有胡掌柜——先生需要什么原料、什么工具、什么样的匠人，他来采购和招募。“
他停顿了一下。
“先生只管一件事——想清楚该怎么做，然后告诉他们。“
宋应星听着这番话，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排列——孙元化管原理验证，赵铁管工艺实现，茅元仪管知识汇编，胡静水管物资供应。每个人各管一摊，各有专长，互相配合。
这个结构，跟他刚才在作坊里看到的流水线——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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