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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沈青北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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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年,三月初三。

这一天是沈青在长山岛上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走——这是他的习惯。来无影去无踪,不打招呼,不留痕迹。他的营房在码头边上一间不起眼的石屋里,跟普通水手住的营房挤在一起,门口连个标记都没有。路过的人不会多看一眼——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但今夜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自己的营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随身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东西不多:一套半旧的商人衣裳——褐色棉袍、黑布裹腿、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都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行头。一条做旧了的褡裢,里面装着几锭碎银、一本假账册(胡静水帮他做的,上面是一些虚构的布匹和药材买卖记录)、一封盖了胡静水松江商号印鉴的介绍信。还有一把匕首——不是腰间那种招摇的样子货,而是一把巴掌长的小刀,刀刃薄得像纸,藏在鞋底的夹层里。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从山东到京师跑买卖的小商贩的全部家当。不多不少,不引人注意,不让人起疑。

沈青把匕首从鞋底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很快——他两天前才磨过。然后他把刀塞回去,穿好鞋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鞋底里多了一把刀的感觉他早就习惯了——锦衣卫的训练里有一课专门教这个:藏器于身而不露。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这间石屋他住了将近五年。五年里他在这间屋子里睡觉、读情报、写密信、磨刀。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挂——没有字画,没有兵器,甚至没有换洗衣裳。他的衣裳都叠在床底下的一个木箱里,箱子从不上锁,因为里面没有任何值得偷的东西。

真正要紧的东西全在他脑子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灭了灯,推门出去。

——

中军石屋里的灯还亮着。

沈青走进来的时候,陆晏正坐在帅案后面看一幅地图。不是茅元仪画的那幅大地图——那幅太大了,摊开来占满整张桌子。这是一幅小的,只画了从山东到京师的这一段:登莱、青州、济南、德州、保定、京师——沿着运河一路往北。地图上标注了主要的驿站、城镇和关隘,旁边用小字注了里程。

“坐。“陆晏头也没抬。

沈青在帅案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不算少见——沈青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陆晏也不是。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沉默反而比言语更自然。

陆晏先开口了。

“人选定了?“

“定了。“沈青答道,“三个人。老周——就是在京师兵部衙门口开茶铺的那个——他是属下在锦衣卫时的老关系,心细手稳,脑子活。另外两个是属下从登莱收编的人里挑的:一个叫何四,原是莱州卫所的探马,腿脚快,认路准;一个叫孙七,漕帮出身,在运河沿线的码头上有门路。三个人分三个方向,各管一摊。“

“三个方向说一下。“

沈青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站,京师。“他的手指落在北京的位置上。“老周负责。他在京师待了两年多了,茶铺开在兵部衙门斜对过,来来往往的书办、主事、皂隶都是他的熟客。这个位置能听到兵部的风声——谁被调去了哪里、哪支军队拨了多少饷、朝廷最近在议什么。不一定是机密,但零零碎碎拼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画。“

他的手指向西北移动。

“第二站,宣大。“手指停在了宣府和大同之间的某个位置。“这一站属下亲自去建。宣大是京畿的北面屏障,也是清军入关的必经之路——皇太极前几次入关都是从宣大方向绕道蒙古插进来的。属下打算在宣府附近找一个落脚点,跟当地的守关把总拉上关系。这种边关的把总通常穷得叮当响,塞几十两银子就能让他替咱们留意清军那边的动静。“

他的手指又向南移动。

“第三站,中原。“手指划过了河南和湖广的交界处。“何四负责。中原现在是流寇的地盘——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大大小小的流寇多如牛毛。何四的任务不是打入流寇内部——那太危险了——而是以游商的身份在流寇外围活动,观察他们的走向和规模。流寇往东走就可能威胁山东,往北走就可能威胁京畿——这些动向咱们必须提前知道。“

陆晏听着他一条条地说完,目光在地图上跟着他的手指走。

沈青的计划清晰、务实、没有一句废话——这是他这个人最让陆晏放心的品质。他不画大饼、不说过头话,能做多少说多少,做不到的绝不承诺。

“三个站之间怎么联络?“陆晏问。

“走商路。“沈青答得很快,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胡掌柜在蓬莱和松江的商号有固定的货物周转线路——从松江到蓬莱的商船每个月至少跑两趟,从蓬莱到京师的陆路商队每月也有一趟。情报夹在货物的夹层里走,跟普通的商业通信混在一起。京师的消息经由蓬莱转到长山岛,单程最快七天。宣大那边远一些,走驿路到保定再转蓬莱,单程大约十天到半个月。中原的消息最慢——何四人在河南,要先把消息送到济南,再从济南转蓬莱,单程至少半个月到二十天。“

他停了一下。

“不快。但稳。“

陆晏点了点头。

“够用了。“他说,“战场上的情报需要快,但咱们现在还不是在打仗——咱们是在看。看的东西不需要快,需要准。“

沈青“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很静。三月的长山岛,冬天还没有完全退去,夜里的海风依然冷得割人。远处码头上传来海浪拍打石壁的声音,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

陆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地图上那三个被沈青点过的位置——京师、宣大、中原。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从东北到西南,恰好把大明朝最脆弱的腹地勾勒了出来。

“沈青。“他忽然说。

“属下在。“

“我有三个人要你盯着。“

沈青微微直起身来。他注意到陆晏的语气变了——不是布置日常工作的那种平淡,而是沉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声音。

“哪三个?“

陆晏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地图旁边的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三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写完之后他把纸推到沈青面前。

沈青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卢象升。现任宣大总督,天雄军统帅。“

“孙传庭。现任陕西巡抚。“

“曹变蛟。曹文诏之侄,现为宣大副总兵。“

沈青看着这三个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卢象升他知道——当朝最能打的几个武将之一,手下的天雄军是大明朝少有的精锐。

孙传庭他也知道——在陕西跟流寇打了好几年,打得李自成一度只剩十八骑狼狈逃窜,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曹变蛟——这个名字他更熟。曹文诏是辽东战场上赫赫有名的猛将,几年前在流寇围攻中力战而死。曹变蛟是他的侄子,继承了曹文诏的勇猛,如今在宣大一带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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