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沈青北上(2/2)
三个人都是大明朝廷的在任武将。三个人跟长山岛没有任何关系。
“大人想……盯他们做什么?“沈青问。声音很轻,但问得很直接。
陆晏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钉钉子。“他们现在在哪里,手下有多少兵,粮饷够不够,上司是谁,谁在掣肘他们,谁在支持他们。他们打了什么仗、赢了还是输了、伤亡多少。他们的性格、脾气、习惯——爱喝酒还是爱读书,脾气暴还是脾气好,是那种宁折不弯的人还是会见机行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所有的一切。随时报回来。“
沈青默默地把那三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跟了陆晏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陆晏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只不过他不一定会全部说出来。他只会说你需要知道的那部分。剩下的,等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但沈青并不蠢。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一个他不打算说出口的猜测。
这三个人都是大明朝最能打的将领。这三个人都在大明朝最危险的前线。而大明朝——按照陆晏刚才在会上说的——撑不了太久了。
撑不了太久的大明朝里最能打的三个人——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朝廷不保他们。朝廷从来不保这种人。忠臣良将在大明朝的下场,从于谦到熊廷弼到袁崇焕,有目共睹。
那么——陆晏盯着这三个人——
他是想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候做什么?
沈青把这个猜测吞回了肚子里。
“属下明白。“他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这三个人的消息,属下会单独建一条暗线,不跟其他情报混在一起。传回来的时候用暗语,只有属下和大人看得懂。“
陆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青又说,“属下走之后,岛上的日常情报收集由谁接手?宋九能管海上的消息,但陆上的事他不擅长。“
“我会让宋九暂代。“陆晏说,“陆上的事不多——朝鲜暗桩那边有胡掌柜盯着,莱州沿海的耳目也都布好了。你走的这段时间,主要是收海上的消息。等你那边的站建好了、运转起来了,你可以回来。“
“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陆晏看了他一眼。“不要急。建站的事急不得——宁可慢三个月,也不要让人察觉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后援,被人盯上了就什么都完了。“
沈青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这算是他的笑。
“大人放心。属下在锦衣卫干了十年,这种事——“
“我知道你干过。“陆晏打断了他,语气忽然柔了一度——非常轻微的变化,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听得出来。“但锦衣卫的时候你身后有朝廷。现在你身后只有长山岛。我没法给你派兵接应,也没法在你出事的时候捞你。你得自己保自己。“
沈青看着陆晏。
灯光下,陆晏的面容跟平时没什么不同——沉稳、冷静、不动声色。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平时议事的时候不会出现的——一种很淡的、被压得很深的牵挂。
沈青见过这种目光。去年赵长缨出海截击那股海匪之前,陆晏送他上船的时候,眼里也是这种东西。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大人,属下跟了您十七年了。从兖州到登州,从登州到长山岛。这十七年里属下替您做过的事——有些见得光,有些见不得光。见不得光的那些事,属下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一回也一样。属下出去之后,不论遇到什么,绝不会说出长山岛一个字。属下的命是大人给的——“
“别说这种话。“陆晏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硬。
沈青停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一笑——他极少笑,这一笑让他那张寻常到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上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度。
“好。那属下换个说法。“他说,“属下去去就回。大人等着便是。“
陆晏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
三月初四,天还没亮的时候,沈青离开了长山岛。
他没有走码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他从岛北面那条他走了五年的暗路下去,攀过礁石,跳上了一条等在暗处的小舢板。舢板上只有一个船夫——是齐五手下一个靠得住的老水手,负责把他送到蓬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舢板离岸的时候,天际线上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沈青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长山岛的轮廓。
这座岛在晨曦中像一头伏在海面上的巨兽,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特别。码头上的灯笼还亮着几盏,山坡上隐约有炊烟升起来——范福那边大概已经开始生火做早饭了。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过头去,面朝前方。
前方是灰蒙蒙的大海,大海的尽头是蓬莱,蓬莱的后面是整个大明朝——一个正在缓慢坍塌的帝国。
他要走进这座帝国的深处,张开耳朵和眼睛,把一切看到的、听到的东西记住,然后送回身后那座不起眼的小岛上。
小舢板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长山岛上,陆晏站在中军石屋的窗前,望着北面的海面。他看不到那条小舢板——太小了,太远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但他知道沈青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坐到帅案前。
桌上摊着那幅地图。地图上三个被沈青点过的位置——京师、宣大、中原——墨迹已经干了,留下三个小小的黑点。
在它们旁边的那张纸上,三个名字也还在。
卢象升。孙传庭。曹变蛟。
陆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帅案最下层的抽屉里——跟“十年期“的那张纸叠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批今天的第一份公文。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长山岛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