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骑兵难题（2/2）
“朝鲜那条路子确实太细了。“他说，“一年几十匹马，养着玩可以，成军是不够的。要练一支能上阵的骑兵——我说的是真正能冲阵、能野战的骑兵——至少要三百骑起步。三百骑的马匹、备马、驮马加在一起，没有五百匹马撑不起来。“
“五百匹。“陆晏重复了一遍。
“五百匹是底线。“茅元仪的语气很认真——一旦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他那些玩世不恭的闲聊派头就全没了，换成了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战马不是驮马，不能凑合。一匹合格的战马要能驮甲骑、冲全速、持续跑——这种马至少要三岁以上的成年蒙古马或者河曲马，体高四尺六以上，胸围够宽，腿蹄够硬。还要训——生马到熟马至少要练半年，中间还得淘汰一批。按三成淘汰率算，要凑三百匹合格战马，起码要有五百匹候选马。“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朝鲜那条线一年六七十匹，凑五百匹要七八年。等不了。“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想法？“
茅元仪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桌角上。
“有一个法子——不一定行，但可以试试。“
“说。“
“设马场。“茅元仪压低了声音，虽然石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在岛上——岛上没地方。在莱州沿海找一处偏僻的地方，圈一片荒滩出来，辟作牧场。“
陆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茅元仪继续说：“我在宣大那几年，见过不少边军的马场。明军的马政虽然烂透了，但底子还在——山东境内原来是有官办马场的，太仆寺撤了大半，如今基本废了。但地方还在——那些荒废的草场有些还能用，面积不大，养个一两百匹马绰绰有余。“
他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莱州沿海有几处地方适合做马场。我看过地图——黄县以南、栖霞以西，有一片靠山的丘陵地，地势开阔、水草尚可、背风向阳，离官道远、离村镇远，不容易被人注意。在那里圈一块地，打着'屯田开荒'的名义，暗地里蓄养马匹——朝鲜买来的马先运到那里养着，配种繁殖，三五年下来就能攒起一个像样的底子。“
陆晏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他在想。
马场的主意不新鲜——前世他知道历史上的许多割据势力都做过类似的事。但在明末这个环境下，暗中设马场有几个绕不过去的难题。
第一是保密。马场不是菜园子——几百匹马吃喝拉撒的动静瞒不住。万一被朝廷的人发现了，一个“私蓄战马、图谋不轨“的罪名就扣下来了。虽然朝廷现在无暇东顾，但万一呢？
第二是人。养马需要专业的牧人——喂马、训马、配种、接生、治病，每一样都是手艺活。长山岛上找不到这种人。
第三是饲料。马场设在莱州沿海，饲料从哪来？马不能只吃草——战马需要豆料和精料，一匹马一天至少要吃四五斤豆饼。一两百匹马一年的饲料开支不是小数目。
他把这些问题一条条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马场可以设。地方你说的那个方向我大致有印象——之前范福去莱州安排屯田点的时候提过，黄县和栖霞之间的丘陵地带确实荒得厉害，方圆几十里没有大村镇。“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那幅地图比帅案上的大，是茅元仪来岛上之后重新绘制的，登莱沿海的地形标注得极为详细。
“就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了黄县西南方向一片没有标注的空白地带。“打'屯田'的旗号，对外只说是种地。实际上一半种地、一半养马——种出来的豆子和秣草正好喂马，一石二鸟。“
他转过头看着茅元仪。
“但有三件事要解决。“
“大人请说。“
“第一，牧人。我需要懂马的人——不是那种只会喂草的乡下老汉，是真正懂战马调教的行家。你在宣大待过，认识这种人吗？“
茅元仪想了想。
“有。宣大边军里有一批世代养马的军户——太仆寺的苑马监裁撤之后，这些人散落在民间，有的沦为马贩子，有的给大户人家当马夫。我认识两三个还能联络上的。给足银子，这些人愿意来。“
“好。你写信去联络。越快越好。先弄三五个过来打底。“
茅元仪点头。
“第二，保密。“陆晏的声音沉了下去。“马场的事只有在座这几个人知道——你、我、赵长缨、胡静水、范福。范福负责对外的'屯田'壳子，一切公文、账册、人事往来都以屯田的名义走。实际养马的部分不入账、不上报、不跟长山岛的其他事务挂钩。马场里干活的人，一律从长山岛调过去——用自己人，不用外面招来的。“
“第三，银子。“他看向茅元仪，但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圈地、修围栏、建马厩、买饲料、聘牧人——前期投入我估算了一下，至少要一万五千两。加上以后每年的运营费用和马匹采购费，年支出大约在八千到一万两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
“先拨两万两。从海贸利润里走。胡掌柜那边我来说。“
茅元仪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两万两——这个数字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不算小。长山岛一年的海贸利润是四十万两，其中四成投军备、三成投屯田和储粮、三成留作机动。两万两差不多是机动资金的六分之一。拿出这笔钱来做一件三五年内看不到回报的事，说明陆晏不是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他在解决三五年之后的问题。
这就是此人最让茅元仪佩服的地方。
他在宣大见过太多的武将——这些人只看得到下一仗、下一个月、下一笔军饷。没有人会为三五年后的事情花两万两银子。
没有人，除了陆晏。
“大人深谋远虑。“茅元仪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他不常说的恭维话——他不是个爱拍马屁的人，但这一次他是真心的。“属下回去就写信联络宣大那边的牧人。另外，属下斗胆建议——马场建起来之后，最好从一开始就把训马和练骑同步进行。不要等马攒够了再练人——人和马要一起练。骑兵不是步兵骑上马就行的，人和马之间的默契需要时间磨。早一天开始，将来就多一分胜算。“
陆晏点了点头。
“依你说的办。“
——
茅元仪走后，陆晏在帅案后面坐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六月的长山岛，日头落得晚，但一旦落下去，黑暗来得极快——像一块黑布“唰“地一下盖下来。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骑兵“两个字旁边，他又加了几行——
“朝鲜线：年购六七十匹。预算三千两。“
“莱州马场：选址黄县西南。前期投入两万两。年运营八千至一万两。“
“牧人：茅先生联络宣大故旧，先到三至五人。“
“目标：三年内蓄马二百匹以上。五年内蓄马五百匹，可成一营骑兵。“
他看着这些数字，沉默了片刻。
三年。五年。
他总是在用年来计算事情。扩军要半年，练兵要一年，马场要三年，骑兵成军要五年。每一件事都是慢工出细活，急不来的。
但时间够不够？
他打开帅案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十年期“的纸。上面已经有了两行字：
“第一年，完成。尚余九年。“
他拿起笔，在
“骑兵。三年蓄马，五年成军。需在第七年前完成。“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长山岛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了下来。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赵长缨的新兵训练队在做晚操。四百多个刚从饥荒里爬出来的农夫，在海风中笨拙地排着队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陆晏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
号角声断断续续的，不太成调——吹号的人大概也是个新手。
但它在响。在这座远离大陆的海岛上，在这个正在缓慢坍塌的帝国的边缘，这声号角在响。
他转过身，拿起笔，开始批今天最后一份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