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骑兵难题（1/2）
崇祯十年，六月初九。
陆晏是在看沈青传回来的情报时，第一次认真想起骑兵这件事的。
情报是五月底从宣大一线传回来的，走了将近半个月才到长山岛。沈青在信的末尾单独加了一段——不是例行的军情摘要，而是他自己的观察。
“……卢象升所部天雄军约五千余人，驻巨鹿、顺德一带。其战法以步骑协同见长。步兵居中列阵，火铳与长枪混编，正面抗压。骑兵分两翼包抄，以快打慢，切割敌阵。骑兵约千余骑，马匹虽非上等，但训练极精。卢象升本人常亲率骑兵冲阵，身先士卒，所部悍勇不可挡。“
“曹变蛟现随卢象升帐前效力，为骑兵前锋。此人骑术了得，弓马娴熟，有万夫不当之勇。其叔曹文诏崇祯八年阵亡于陕西，变蛟继其遗志，部下多辽东旧骑，剽悍善战。“
陆晏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骑兵。
笔搁下来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
骑兵，是长山岛最大的短板。
这件事陆晏心里清楚得很——不是今天才清楚的，是从第一天经营长山岛起就清楚的。但他一直没有动这块，原因很简单：条件不具备。
长山岛是座海岛。
海岛上能养什么？养兵、养船、养火器、养人。唯独不能养马。
马是一种极其娇贵的牲畜。它需要大片的牧草地——不是那种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荒草，而是真正的牧场，平坦的、水草丰茂的草场。它需要干燥的气候——海岛上潮湿多雾，盐雾日夜侵蚀，马匹的蹄子和关节极易染上病症。它需要大量的精饲料——光吃草不够，还要喂豆料、麸皮，养一匹战马的口粮开支顶得上五个步兵。
长山列岛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连人的口粮都要靠海贸补给三成，哪里有余力养马？
所以这五年来，长山岛的骑兵一直是个名不副实的存在。编制表上有一个“骑哨队“的名目，挂在亲卫营莱沿海零星买来的驮马和驿马，个头矮、耐力差、冲刺速度慢，充其量只能当斥候用——跑跑腿、送送信、巡巡逻。让这些马上战场冲阵？不要说对付八旗铁骑了，连中原的流寇马队都冲不过去。
陆晏以前不着急。
他有火枪，有火炮，有战船——步兵加火器的组合在正面防御战中已经够用了。长山岛的战略定位是海上据点，不是陆上要塞，短期内不需要跟敌人在平原上做骑兵对冲。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青的情报里提到的那三个名字——卢象升、孙传庭、曹变蛟——每一个都跟骑兵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卢象升的天雄军以步骑协同闻名，没有骑兵配合，步兵的火枪阵再强也只是一座不会动的堡垒。曹变蛟更不用说——此人就是为马背而生的，让他下马步战等于废了他一半的本事。
将来——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这些人都会站在他陆晏的麾下。到那时候，他需要一支足够规模的骑兵部队来匹配这些将领的战术体系。
一支没有骑兵的军队，打不了野战。打不了野战，就走不出山东。走不出山东，就什么都不是。
这笔账，现在就要开始算了。
——
六月初十，陆晏找来了胡静水。
胡静水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南洋航线今年多跑了两趟，刚从蓬莱回来，一身的船上味还没散干净。他进中军石屋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摞账册——大概是怕陆晏突然问起什么数字来，随时能翻。
“坐。“陆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账册先搁一边。我问你件事。“
胡静水依言坐下，把账册放在膝盖上。
“朝鲜那边的商路，你跑了几年了？“
“从崇祯七年胡掌柜第一次去义州算起，整四年了。“胡静水答得利索，“如今义州那边有两家固定的合作商号——一家姓崔，一家姓金。崔家做的是人参和皮货，金家做的是药材和布匹。咱们的丝绸和瓷器在那边走得极好，利润不输日本线。“
“马呢？“
胡静水一怔。
“马？“
“蒙古马。“陆晏说，“丙子胡乱之后，朝鲜被清朝逼着纳贡，贡品里就有马匹。朝鲜人从蒙古草原上买马转手送给清朝——这条路子你知道吧？“
胡静水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属下知道。但这条路子不太好走。“
“说说。“
胡静水整理了一下思路。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人，说话有一种本能的条理性——先说结论，再说原因，最后说对策。
“结论是：能买到马，但量很小，价很高。“
他伸出一根手指。
“原因有三条。第一，蒙古马的交易本身就被清朝管得很严。皇太极不傻——马匹是战略物资，他绝不允许大量的战马流到外面去。朝鲜人能弄到的蒙古马，大多是牧民私下偷卖的淘汰马或者半大驹子，数量极少。义州那边一年到头能凑出来的，撑死六七十匹，再多就要惊动清朝在朝鲜的监国使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运输。马不是丝绸，不能卷起来塞进船舱。一匹马要占两个人的舱位，吃的喝的要另算，海上颠簸还容易生病——去年有一批从义州运过来十二匹，到了长山岛只活了九匹，路上死了三匹。运损太大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价钱。一匹半大的蒙古马在草原上大概值三四两银子。到了义州，经朝鲜人倒一手，变成十五两。从义州装船运到长山岛，加上运费、损耗、打点关节的灰色开支，落地价至少三十两往上。如果是成年的好马，五十两打不住。“
他说完，看着陆晏。
“一年六七十匹，每匹三十到五十两——光买马就是三四千两银子。还没算饲料、马具、训马的人工。这笔钱不是花不起，但花了之后，一年也就多出来几十匹不成气候的马。“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
“属下说句不中听的——六七十匹马，连一个百人骑队都凑不齐。就算匹匹都是好马，这点数量扔到战场上也是杯水车薪。“
陆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胡静水说的都是实情——每一条都经过了精确的商业计算，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这就是胡静水的可贵之处：他从来不给你画饼，也从来不泼你冷水，他只给你数字。
“你说得对。“陆晏终于开口了，“朝鲜商路每年六七十匹，确实是杯水车薪。但这条路子不能断。“
“为什么？“
“因为眼下没有别的路子。“陆晏的声音平静，“蒙古草原上的马，要么经清朝的手、要么经朝鲜的手。经清朝的手——我们跟清朝没有交易渠道，就算有也不敢露这个口风。经朝鲜的手——量虽然小，但路是通的。一年六七十匹，积攒三年就是两百匹。两百匹不多，但够做一个底子了。“
他看着胡静水。
“朝鲜线继续走。价钱控制在每匹四十两以内——超过的不要。半大驹子优先，成年马次之。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告诉义州那边的人，我要的不只是淘汰马。我要能跑能驮、耐力好的蒙古草原马。哪怕贵一些，只要是好马就买。但绝不能惊动清朝那边——一旦走漏风声，这条路就断了。“
胡静水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预算。
“属下明白。今年的额度按三千两先拨？“
“先拨三千两，看情况追加。“
——
胡静水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茅元仪来了。
他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来的。茅元仪有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巳时前后，他会端着一杯茶到中军石屋串门，名义上是请教军务，实际上是来找陆晏聊天。他在京师和宣大混了大半辈子，满肚子的见识和牢骚，但在那些地方没人听他说。到了长山岛，终于有一个不但肯听、而且听得懂的人——他便养成了每天来坐一坐的习惯。
今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晏正盯着帅案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骑兵“两个字。
茅元仪端着茶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大人在想骑兵的事？“
陆晏没有否认。他把刚才跟胡静水的谈话简要说了一遍——朝鲜商路、蒙古马、一年六七十匹、杯水车薪。
茅元仪听完，在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眉头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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