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朝鲜暗桩（1/2）
崇祯十年，十月初三。
秋天的长山岛不怎么好看。
春夏时节，岛上好歹有些绿意——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山坡上的几丛灌木、码头边一棵不知从哪来的歪脖子榆树，都带着股活泛的劲头。到了秋天就不一样了。海风换了方向，从北面刮过来，又硬又咸，像一把看不见的刮刀，把岛上所有的绿色一层一层地刮掉了。草枯了，叶落了，灌木的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石头缝里，像伸出来的手指。
整座岛灰扑扑的，跟天色一个颜色。
但胡静水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准确地说，是一笔账。
他是晌午到的岛。从蓬莱过海走了大半天，他不晕船，但人确实疲了。船一靠码头他就上了岸，脚步却没往营房走，而是径直朝中军石屋去了。他手里夹着一卷用油布裹紧的文册，油布外面又套了一层防水的猪皮囊——海上的盐雾什么都能侵，纸最怕这个。
范福在码头上接他。
“胡掌柜，先去歇歇吧？东家今日上午去了马场那边，午后才回来。“
“不歇。“胡静水边走边说，脚下不停，“东家回来之前我先把东西理一遍。有几件事赶着回话——过了这个月，义州那边入冬封港，再往来就得等开春了。“
范福一听“义州“二字，没再劝，跟在后头帮他提了个包袱。
——
胡静水所说的义州，在朝鲜的西北角上。
这地方搁在大明朝的舆图上不起眼——鸭绿江南岸的一座边城，跟辽东只隔着一条江水。朝鲜八道里头，它属于平安道的地界，历来是朝鲜对辽东、对大明朝通商往来的头一个门户。使团从汉阳（朝鲜的国都，今汉城）出发，沿官道北上，过平壤，过安州，最后到义州渡江——对面就是辽东的九连城。
早年间，义州是朝鲜对明贸易最繁忙的口岸。大明的丝绸、瓷器、药材从这儿进朝鲜；朝鲜的人参、皮货、铜器从这儿出来。两边的商人在义州城里混得如鱼得水——朝鲜商号的掌柜会说一口流利的辽东官话，大明这边的跑商也能来几句半生不熟的朝鲜话。太平年月，这条路走了两百多年，走得顺顺当当。
然后丙子胡乱来了。
崇祯九年十二月——就在皇太极称帝的那年冬天——清军十余万大军渡过鸭绿江，长驱直入朝鲜腹地。朝鲜国王李倧仓皇南逃至南汉山城，被清军围了四十五天。城中粮尽，援军不至，朝鲜群臣分成主战和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降了。
崇祯十年正月三十，朝鲜国王李倧在汉江南岸的三田渡向皇太极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朝鲜由此断绝了与大明朝的藩属关系，转而向清朝称臣纳贡。
这是两百多年来，朝鲜头一次跪在大明之外的主子面前。
消息传到长山岛的时候是二月里。陆晏看完情报，没说什么，只在帅案上的地图旁边写了四个字：“义州可用。“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沈青和赵长缨都在场。赵长缨不太明白——义州是朝鲜的地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沈青却看出了门道。他盯着地图上鸭绿江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朝鲜降了清朝——但那是国王和朝廷降了。朝鲜的老百姓，尤其是那些读着孔孟之书、拜着大明年号的士大夫们，心里服不服？不服。恨不恨？恨。丙子胡乱，清军在朝鲜抢走了几十万人口为奴，焚毁了不知多少城镇。这笔血债，朝鲜上上下下记得清清楚楚。
怨恨是一种资源。
陆晏在前世的工地上学过一句话——在一个所有人都不满的地方，你只需要找到那个最不满的人，给他一个出口，他就会替你打开一扇门。
朝鲜，就是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不满的地方。而义州，就是那扇门。
——
胡静水到的时候，中军石屋里只有一个值守的亲兵。他让亲兵去打了壶热水，自己坐下来，把油布里的文册展开，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文册一共十二页。前八页是这半年来朝鲜航线的贸易账目——丝绸进了多少匹、瓷器走了多少担、人参收了多少斤、利润多少、损耗多少、打点了多少灰色开支。这些是明账，数字清楚，经得起查。
后四页，没有封皮，没有标题，纸张比前面八页薄了一半。字迹是胡静水亲笔写的——他不放心让别人代笔。
这四页纸，才是今天要说的正事。
大约申时过半，门口响了脚步声。
陆晏推门进来。
他今天出去了一趟——去了莱州黄县西南那片丘陵，马场正在修围栏。茅元仪从宣大请来的两个牧人上个月到了，正在指导扎桩、搭棚、修饮水槽。陆晏去看了半天，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泥。他在门口跺了两脚，把泥蹭掉了大半，人就进来了。
“老胡来了。“他看到胡静水，不意外。范福刚才在路上遇到他，已经提前禀了一声。
“东家。“胡静水站起来，把帅案上那壶已经续过两回的热水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属下从蓬莱赶过来的，有几件事等不得。“
“朝鲜那边的事？“
“是。“
陆晏在帅案后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十二页文册。前面八页他没翻——那些贸易数字胡静水隔半月就报一次，他心里有数。他直接把后面那四页薄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说吧。“
胡静水整了整衣袖，坐正了。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旧习——从他做掌柜那些年攒下来的。凡是要紧的事，他不急着往外蹦，而是先理一遍脉络，把前因后果捋顺了，再一条条地说。说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算盘上拨珠子，每一颗都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东家，这件事得从今年四月说起。“
“四月，属下照东家的吩咐，让义州那边的崔掌柜和金掌柜试着探一探口风——不是探生意的口风，是探人的口风。丙子胡乱之后，朝鲜上下对清朝怨声载道，这个咱们早就知道。但光知道人家恨还不够，得知道谁在恨、恨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人敢把这股恨变成行动。“
陆晏没有打断他。
“崔掌柜在义州扎了十几年了，朝鲜那边的门路他比属下清楚。他花了两个多月的功夫，零零碎碎地打听，打听出来一个人。“
胡静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四页薄纸的第一页上。
“此人叫朴尚义。义州府的从事官——用咱们大明的话说，大约相当于知府底下管粮秣的佐贰官。四十出头，进士出身，在义州任上已经五年了。“
“什么来路？“
“两班世家出身。“胡静水说，“朝鲜的官制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的士大夫叫'两班'，世代做官，门第极重。朴尚义家是平安道的老门阀，祖上在壬辰倭乱的时候跟着李舜臣打过仗，后来又出了几个在明朝使团里当过通事的——跟大明朝的渊源很深。“
他顿了一下。
“丙子胡乱的时候，朴家的老宅被清军烧了，族中有十几口人被掳去了沈阳。朴尚义的一个弟弟，至今下落不明。“
陆晏的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这个人，恨。“胡静水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他不是莽夫——他是个读书人，恨归恨，做事极其谨慎。崔掌柜第一次跟他搭上话的时候，他只是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什么有用的话都没说。第二次再见面，他问了崔掌柜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大明那边，还有人记得我们朝鲜吗？'“
屋里静了一息。
陆晏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在想事情时不自觉的动作。
“崔掌柜怎么答的？“
“崔掌柜是个老江湖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胡静水说，“他没有直接回答——直接回答不是'记得'就是'不记得'，都不对。他只说了一句：'我东家让我给义州的朋友带句话——只要鸭绿江的水还在流，这条路就还在。'“
陆晏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话说得好。不承诺、不表态、不牵扯大明朝廷——但态度传达到了。“这条路还在“——什么路？商路。商路在，人就在；人在，关系就在；关系在，将来要做什么事，都有基础。
“朴尚义听了这话之后呢？“
“沉默了很久。“胡静水说，“然后他请崔掌柜喝了顿酒。“
“喝酒的时候说了什么？“
胡静水的手指移到薄纸的第二页。
“酒过三巡，朴尚义话多了些。他说了几件事——属下记了下来，一字不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件。朝鲜国王李倧如今是清朝的附属国主，朝廷里的主和派掌了权，亲清的声音很大。但暗地里，有一批人不服。这批人自称'斥和派'——以朝鲜的宋时烈、宋浚吉等年轻儒生为首，在士林中影响极大。他们主张'反清复明'——虽然嘴上不敢明说，但私底下的书信往来、诗社聚会里，全是这个意思。朴尚义跟这些人有往来。“
陆晏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朝鲜的“北伐论“和“尊周思明“思潮，在历史上持续了一百多年——从丙子胡乱一直延续到清朝中期。这不是虚头巴脑的口号，而是根植在朝鲜士大夫骨子里的东西。
“第二件。“胡静水继续念，“义州是朝鲜对清朝纳贡的必经之路——每年的贡品从汉阳起运，经平壤到义州，渡鸭绿江送往沈阳。贡品里有什么呢？金银、米谷、布匹、人参——还有马匹。朝鲜被逼着每年向清朝上供蒙古马和朝鲜本地马，数量不等，少则百余匹，多则三四百匹。这些马从哪来？一部分是朝鲜官牧场的，一部分是从蒙古各部经清朝转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义州的商人从鸭绿江对岸偷偷买来的。“
陆晏的目光亮了一下。
“朴尚义的意思是，“胡静水抬起头，看着陆晏，“这条纳贡的马匹通道，可以'漏'。“
“漏多少？“
“他没说死数。但他暗示过——义州经手的马匹，每年报到汉阳的数目跟实际过手的数目之间，有一个差额。这个差额，平时是被义州本地的官吏和商人吃了回扣的。如果有人愿意出比回扣更高的价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晏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他在算账。
朝鲜每年向清朝纳贡的马匹通道，本身就有一条灰色的“漏损“链条——各级官吏层层截留，报大数、交小数，中间的差额被私下倒卖。这在大明朝是司空见惯的事——没有哪条官办物资线是不漏的。朝鲜也一样。
如果能接上这条漏损链条，从义州截一批纳贡的马匹出来——这批马的质量比胡静水之前通过民间商路买来的那些淘汰马要好得多。纳贡的马是要送到沈阳给八旗贵族用的，太差了交不了差。
“价钱呢？“
“朴尚义没有直接开价。“胡静水说，“但崔掌柜试探过——如果走这条路子，一匹成年好马的落地价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两之间。比之前民间商路的四十两便宜了三成。“
“数量呢？“
“朴尚义说，他有把握每年从纳贡通道里'漏'出三四十匹。加上之前民间商路的六七十匹——一年能到手一百匹上下。“
陆晏没有立刻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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